沈鳶在夜梟的別墅里住下來後,日子像被風推著走。她和夜梟像這世上最尋常的一對戀人。可沈鳶知道,有些事正一步步逼近。阿龍來別墅的次數越來越少,神色卻越來越輕鬆。他說該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信夜梟能扛。他訂了明天下午的機票,準備離開東南亞,去環遊世界。
第一站,他說想去冰島看極光,再乘船穿過地中海。他說:「我這輩子沒好好為自己活過,現在該補上了。」沈鳶站在二樓,聽他和夜梟坐在廊下說話,心一點點往下沉。她想,他走不成的。她知道他走不成。可她不能說,也不能攔。她只能由著阿龍笑著拍夜梟的肩,說明天別來送了,你忙你的。夜梟「嗯」了一聲,又補了句:「到了發個消息。」阿龍笑:「我還能丟了不成。」
第二天,阿龍果然沒等到夜梟。碼頭上出了事。夜梟手下的幾條街和林墨淵的人正面對上,雙方都動了槍。沈鳶那時就站在院子裡,看他接起電話,眼神一點一點冷下去。他掛了電話,只對阿鬼說:「備車,去碼頭。」沈鳶叫住他,聲音發緊:「夜梟,你能不能別去。」夜梟回頭看她,像奇怪她為何這樣說,卻只當她是擔心。他說:「沒事,你在家等我。」沈鳶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出聲。她知道,她攔不住。這世上的事,早已寫好。夜梟還是走了。車尾燈很快被夜色吞沒。沈鳶站在門口,像站在命運的豁口。
阿龍在機場等了一個小時,到底沒忍住,打給夜梟,沒接。打給雷闖,才知道碼頭上出了事。阿龍當即退掉機票,就要往碼頭趕。身邊人都勸他:「龍哥,這點事,小夜能處理。」阿龍卻不聽。他說:「我得去。這趟走了,以後想見一面都難。怎麼也得看著他全須全尾地回來。」沈鳶聽著這些,只覺風裡都帶著鐵鏽味。
阿龍趕到時,碼頭上已亂作一團。槍聲、叫喊、漫天的水汽和煙。他遠遠看見夜梟的車,和另一幫人撞在一起。林墨淵的人從側麵包上來,槍口像暗處的毒蛇。夜梟被火力壓在一堆貨箱後,左臂已經掛了彩。阿龍只帶了一個司機,衝進去時,動作竟比那些年輕人都快。他喊:「小夜,從右邊走!」夜梟聞聲回頭,像沒料到他會來。他大聲喊:「你來幹什麼!走!」阿龍笑了一下:「我來給你道個別。」話音未落,槍響了。那槍不是沖夜梟,是沖他。
阿龍像早就看見了一般,幾乎是在槍響的同時撲過去,將夜梟護在身下。子彈穿過他胸口,在他背後炸開一朵極小的血花。林墨淵站在不遠處,槍口還指著他們。
沈鳶看見阿龍朝夜梟笑了一下。那笑像極了他從前說「你以後會是個大人物」時的模樣。阿龍嘴裡全是血,卻還在笑。他說:「別哭,小夜。別把命丟這兒。你還得替我去看更大的世界。」夜梟抱住他,手在發抖,喉嚨像被撕開,他發不出聲。他從來不信神佛,此刻卻像在求一個不可能。阿龍的手慢慢垂下去。阿龍死了。和後來夜梟說的一樣。是替夜梟擋的槍。是林墨淵親手開的槍。是夜梟一輩子都還不清的一條命。
天邊開始下雨。沈鳶站在雨里,淚混著雨水往下淌。她看見夜梟像一尊被擊碎的雕像,跪在血泊里,整個身子都在抖。
後來的事,沈鳶記不太清。像被人摁下了靜音。她只看見夜梟在血泊里,像一頭徹底發了瘋的獸。他奪過槍,朝林墨淵的人掃過去,阿鬼和雷闖隨後趕到,把他死命拽走。阿龍的屍體被抬上車,夜梟始終沒撒手。他整張臉都是血,有阿龍的,也有他自己的。沈鳶跟在後面,不敢靠近,也靠近不了。她看見夜梟的手指一直按在阿龍的傷口上,像只要不松,那個人就不會涼透。可阿龍還是走了。
葬禮選在老城身後一片向陽的山坡上。那天沒下雨,天卻灰得厲害。阿龍生前交好的弟兄都來了,烏壓壓站滿半片坡。阿鬼和雷闖穿著黑,眼睛都腫著。阿閻站在最邊上,瘦高,沉默,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夜梟沒有哭。他站在墓前,臉上沒有淚,只像被人抽走了半條魂。沈鳶看著他,心像被誰一刀刀剜著。她太熟悉夜梟了。這種沉默,比崩潰更痛。
喪禮結束後,很多人來安慰他,告訴他節哀順變。夜梟誰都沒理,只看著阿龍的遺像。阿鬼紅著眼勸他吃點東西,他不動。雷闖嗓子都啞了,說:「大哥,你這樣,龍哥會不安心。」夜梟這才開口,聲音沙得幾乎聽不清:「讓我再待一會兒。」沈鳶知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已經跟著阿龍一起死了。也是從這一天起,他和林墨淵之間,再也不可能有任何緩和的餘地。
人散後,夜梟跪在墓碑前,像把自己也埋進去了一半。沈鳶沒過去,也沒出聲。她知道,這時候,任何安慰都是徒勞。有些傷,不是用來好起來的,是用來帶著走下去的。而夜梟,就是這樣,帶著阿龍的那份命,一步步走到了最頂上。她的梟爺,就是從這一夜開始,真正變成了那個讓人聞風喪膽、又令人心疼到骨子裡的人。而林墨淵,也終於從別人口中「那姓林的」,變成了夜梟命里最硬的一根刺。
那之後,夜梟變了。他不再和阿鬼他們嬉鬧,不再對街上的對手留情。他開始真正變成後來的梟爺。冷厲、多疑、狠絕,像把周身都鑄上了刀鞘。可沈鳶知道,他心口還插著阿龍留下的那根刺。每個深夜,他都會站在陽台上抽菸,有時一根接一根。
沈鳶曾在莊園裡見過他站在窗前看湖,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她那時不懂,現在她全懂了。原來那些沉默,那些深夜不滅的燈,都是阿龍。是那個會拍著他肩膀說「你以後會是個大人物」的人。是那個臨死前還對他笑的人。
喪事辦完,夜梟把自己關在屋裡三天。不吃,不喝,不見人。沈鳶沒有去敲他的門。她就坐在門外,和他一牆之隔。偶爾聽見裡面有酒瓶倒下的聲音,她會輕輕說一句:「夜梟,我在這兒。」沒人應她。可她知道,他聽得見。第四天傍晚,夜梟打開門。他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下巴冒了青茬。沈鳶正抱著膝蓋坐在門口,聽見門響,回頭看他。夜梟眼眶是紅的,卻沒掉一滴眼淚。他說:「沈鳶,我沒有哥了。」這是沈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見他說這句話。她站起來,看著他。然後慢慢上前,踮起腳,用力抱住他。夜梟把臉埋進她肩窩,像一塊冷透了的鐵,終於肯讓人抱了。沈鳶感覺到他身體在發顫。很輕,很隱忍。像火山在極深的地底,拼命壓抑著不肯噴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