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就這麼住了下來。白天夜梟大多不在,她也不亂跑,只窩在三居室里,掃掃地,收收衣服,偶爾研究一下他柜子里的舊物。晚上他回來,會順手買些菜。兩人像搭夥過日子一樣,他做飯,她洗碗,配合得出奇默契。夜梟話少,沈鳶卻總能從他神情里猜出些東西。比如他今天心情好,切菜時會哼兩句不成調的歌;比如他在外頭不順,回來必定先洗澡,出來也不說話,只坐在沙發上擦刀。沈鳶從不追問,只把熱好的菜推到他面前。夜梟每次都會頓一下,然後低聲道:「你先吃。」沈鳶說:「我等你。」夜梟便不說話了。
有次他回來得極晚,身上帶著傷,像是被人從後面削了一刀。沈鳶嚇得不輕,翻出藥箱給他上藥。夜梟脫了半邊衣服,背肌上斜著一道血口子,不深,但是流了很多血。沈鳶手一抖,眼淚差點下來。夜梟像察覺了什麼,偏過頭,說:「不深。別哭。」沈鳶吸了吸鼻子,說:「誰哭了。」夜梟說:「那你手抖什麼,害怕了?」沈鳶瞪他,手上動作卻更輕了。夜梟沒再說話,只由著她給自己上藥。屋子裡很靜,只有藥瓶偶爾磕在茶几上的輕響。
日子一點點過去,有天黃昏,沈鳶在陽台收衣服,夜梟從外頭回來,帶了一盒烤魚。沈鳶說:「你今天回來這麼早。」夜梟說:「碼頭沒事。」他把烤魚放桌上,又去廚房拿了雙筷子,掰開,遞給她。沈鳶接過來,吃了一口,眼睛亮起來:「這個好吃。」夜梟「嗯」了一聲,自己也拿了雙。沈鳶說:「這不會也是給我買的吧。」夜梟說:「順路。」沈鳶笑:「你順的路真多。」夜梟不理她,低頭吃魚。沈鳶不記得自己前兩天看電視隨口說過,好像很久沒吃烤魚了,只是覺得從沒見過他這麼放鬆的樣子,像把外頭那些風浪都關在門外了。
沈鳶住進夜梟家的第二周,阿龍來找夜梟。他大馬金刀地往沙發上一坐,兩人在客廳說話。沈鳶不好露面,便待在屋裡,阿龍先問了問碼頭那批貨的情況,隨後話頭一轉「你上回救那孩子,安頓好了?」
夜梟說:「安頓好了,在舊街那邊給他找了個屋子,傷也快好了。」阿龍點頭,說:「我讓人打聽了,那孩子本名叫阿宴,爹不在了,娘跟人跑了,跟著奶奶過到十歲,奶奶也沒了。後來自己在幾個學校之間打轉,成績好得離譜,就是命苦,沒人拉他一把。也虧你手快,不然那幫人非把他打殘不可。」夜梟「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阿龍又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經過浴室門口時,眼尖地瞥見洗手台上擺著些東西。一支淺色牙刷,還有一小瓶護膚品。阿龍挑了挑眉,回頭沖夜梟笑,笑得意味深長:「呦,我們小阿夜交女朋友了這是?也不帶出來給哥看看?
夜梟原本正給阿龍開門,聞言手一頓,耳根瞬間紅透了。他別開臉,語氣硬邦邦的:「沒有的事。那是……那是我自己用的。」阿龍「哈」地笑出聲:「你什麼時候用上護膚品了,還女士的。」夜梟說:「買錯了。」阿龍也不拆穿,只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說:「行,你自己用的就自己用的。不過我告訴你,你要真有人了,別藏著。哥替你高興。」夜梟沒說話,耳尖卻更紅了。阿龍走到門口,又回頭添一句:「把人看好了,這地方可不太平。」夜梟「嗯」了一聲。門關上了。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伴你閒,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鳶從裡屋出來,見夜梟站在桌邊,臉上還帶著點未褪盡的紅,便故意問:「你剛才說那些東西是誰用的?」夜梟看她一眼,說:「你東西以後別到處放。」沈鳶笑:「哦,那我要不要買瓶男士護膚品,裝裝樣子。」夜梟說:「你消停點。」沈鳶吐了吐舌頭,坐回沙發上。夜梟轉身去燒水,背對著她,肩膀還僵著,像被人抓住了什麼把柄。沈鳶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偷偷笑了。這少年,比以後的梟爺更不會撒謊。
夜梟給沈鳶倒完水,沈鳶問起阿閻。夜梟說:「人挺聰明,就是太倔。我想讓他去讀書,他非要跟著我。」沈鳶說:「那你為什麼不把他帶回來?你不是很欣賞他嗎?」夜梟沉默了片刻,才說:「你在家,不方便。」沈鳶一怔。他說的是「在家」,不是「在你這」,也不是「不方便收留外人」。沈鳶心口忽然一軟,又有點發酸。她小聲說:「我又不是常住。」夜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把倒好的水放在她手邊。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她住在這裡,這裡就是她的家。哪怕只有一個月,他也不願讓任何人來打擾她。沈鳶沒再問,只捧著那杯水慢慢喝,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眼睛。
沈鳶知道,十八歲的夜梟正處在一種極矛盾的年紀。他不再像十二歲那樣渾身尖刺,可也不像後來那樣深沉內斂。他會在阿龍面前硬著嘴撒謊,也會在她說完「我不是常住」後沉默很久。他開始照顧別人,卻仍不習慣被人看穿。他對阿閻好,卻不肯把阿閻領回家,只說「不方便」。沈鳶想,這「不方便」里,至少有一半是為了她。這念頭讓她又甜又苦,像咬了一口還沒熟透的青芒。
後來沈鳶還是跟著夜梟去看過阿閻幾次。少年阿閻比記憶里還瘦小,臉色蒼白,眼神卻極亮。他總是一個人坐在舊桌前看書,見夜梟來了,會立刻站起來,喊「夜哥」。沈鳶站在門外,阿閻看不見她。夜梟把吃的和藥放下,有時會多坐一會兒,看阿閻做題。兩人話不多,卻有種奇異的默契。有一回,阿閻問夜梟:「梟哥,你會一直在這條道上嗎?」夜梟說:「不會。」阿閻說:「那我也出去。」夜梟說:「你先念書。」阿閻抿了抿嘴:「我念了書,將來能幫你。」夜梟看著他,說:「那你就更要念。等你有本事了,去哪兒都能幫我。」阿閻眼睛亮起來,像終於找到了非念不可的理由。沈鳶在門外聽著,忽然覺得,夜梟真的很會當「哥」。他給阿閻的不止是錢和藥,還有一條能往上走的路。很多年後,阿閻之所以會成為那個能文能武、冷血又忠誠的人,大概也和這段日子有關。她沒有進去,只站在舊街的陰影里,看著他們心裡說不上是欣慰還是感傷。
有時沈鳶也會想,如果夜梟沒有走這條路,他會不會也和阿閻一樣,念很好的書,過很平靜的日子。可她又清楚,夜梟就是夜梟。他生來就是要從泥里爬出來,一步一步走到最頂上的。她愛他,包括他的冷硬、他的狠厲、他所有不為人知的溫柔和笨拙。就像此刻,他站在舊街口,回頭看她一眼,說:「走吧,回家。」沈鳶「嗯」了一聲,跟上去。月光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又長又輕。她知道,能這樣並肩走著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可她不急。她還有幾天,可以繼續做這個借住在夜梟家裡的、來路不明的女孩。在他十八歲的舊時光里,安安靜靜地,陪他走一段路。哪怕最後什麼也不剩,他們也曾在某個夜裡,聽見同一陣風,望過同一輪月。那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