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湖面上的水波,一層一層地往前推,轉眼間晚晚已經會翻身了。第一次翻身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沈鳶把她放在嬰兒房的爬行墊上,轉身去拿玩具的工夫,回頭發現她已經從仰躺翻成了趴著,小臉憋得通紅,兩條小胳膊撐著上半身,脖子使勁往上抬,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完成了這個壯舉,口水滴在墊子上,濕了一小片。
沈鳶愣了片刻,然後喊了一聲夜梟。夜梟從書房出來,站在嬰兒房門口,看著趴在墊子上正用那雙酷似他的眼睛瞪著他的女兒,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他說她什麼時候會的。沈鳶說就剛才,她自己翻過來的。他走過去在晚晚面前蹲下來,晚晚抬起頭看著他,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然後腦袋一歪,整個人翻回了仰躺,四肢朝天地揮舞著小拳頭,像一隻被翻過來的小烏龜。
夜梟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她立刻抓住他的手指往嘴裡塞,口水沾了他一手。他低頭看著那隻被啃得濕漉漉的食指,說她的牙什麼時候長。沈鳶靠在門框上,說阿閻說大概再過幾個月,現在只是在磨牙床。他嗯了一聲,沒有抽回手指,任由晚晚把他的指節啃得滿是口水,下巴上那幾道從她嘴裡滴下來的透明痕跡也懶得擦。
晚晚半歲的時候,夜梟開始教她叫爸爸。他堅信嬰兒的語言天賦可以通過重複強化來提前激發,具體方法是每天晚飯後把晚晚抱到書房,讓她坐在自己腿上,面對面、眼對眼、一字一頓地教。他說爸爸。晚晚看著他,咿咿呀呀。他又說了一遍爸爸。晚晚眨了眨眼,然後打了個噴嚏,口水噴了他一臉。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臉,繼續說爸爸。沈鳶靠在書房門口,端著水杯看著這一幕,覺得這大概是她見過的最有耐心的梟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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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個多月,晚晚第一次清晰地發出了「媽媽」的音。那天沈鳶正在給她穿小襪子,晚晚躺在柔軟的床墊上,忽然仰頭看著她,張開嘴叫了一聲「媽媽」。沈鳶的手停在半空中,襪子從指縫間滑落掉在地毯上。她低頭看著晚晚,眼眶一下就紅了。晚晚又叫了一聲「媽媽」,然後笑了,露出光禿禿的牙床,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是她女兒第一次叫她,聲音軟得不像話,像一朵棉花糖在她耳朵里化開。她把晚晚抱起來用力親了好幾口,又哭又笑,眼淚蹭了晚晚一臉,小傢伙皺著眉頭,顯然不太滿意這個擁抱的濕度。夜梟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沒有說話,但他靠在門框上看她們母女倆看了很久,咖啡涼了都沒有喝。
晚晚一歲的時候,阿蘭帶著奈吞來莊園做客。奈吞比滿月時長大了好幾圈,已經是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小男孩了。他的五官精緻柔和,眉眼間和阿蘭如出一轍,皮膚還是像滿月時那樣白淨,在陽光下幾乎能透出淡淡的血管顏色。阿鬼看見的時候盯著奈吞看了半天,說這孩子長得也太漂亮了,像個小姑娘。
阿蘭把他放在爬行墊上,他立刻坐直了身子,安安靜靜坐在那裡打量四周的時候,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沉靜和審視,完完全全是敏倫的翻版——那種不動聲色地評估著周圍一切的神態,和敏倫在軍事會議上聽取匯報時一模一樣。沈鳶盤腿坐在旁邊,觀察了片刻,對阿蘭說他們好像對彼此沒什麼興趣。
話音剛落,奈吞的目光落在了墊子另一頭的晚晚身上。晚晚正趴在那兒啃一隻布偶熊的耳朵,對門口發生的一切毫無興趣,屁股朝天,兩隻小腳丫在空中晃來晃去。然後他毫不猶豫地爬了過去——動作很快,目標明確,完全不像一個剛學會爬不久的嬰兒。他爬到晚晚面前,歪著頭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地碰了碰晚晚的臉頰。
晚晚抬起頭看著他,布偶熊從嘴裡掉下來,濕漉漉的熊耳朵垂在墊子上。她皺著眉頭打量著面前這個陌生的生物,表情和她爸評估風險時一模一樣。奈吞見她沒有反抗,似乎受到了鼓勵,又伸手去抓她頭上的蝴蝶結髮夾。這一次他用力過猛,蝴蝶結被拽歪了,晚晚的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愣了片刻,然後毫不猶豫地伸手揪住了奈吞的耳朵。奈吞被揪得愣住了,大概從小到大還沒被人這樣對待過,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晚晚見他哭了,自己也跟著哭了起來,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墊子上,一個捂著耳朵嚎啕,一個頭髮散亂地揮舞著小拳頭,哭聲此起彼伏。
沈鳶和阿蘭各自抱起各自的孩子哄著,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敏倫站在客廳門口,看著還在抽噎的兒子,忽然轉頭對夜梟說:「你看,我就說應該定娃娃親吧——我兒子多喜歡昭昭啊,上來就去摸她的臉。」
夜梟端著咖啡杯,目光從墊子上那個捂著耳朵嚎啕大哭的小男孩身上掃過,然後落在他自己那個頭髮散亂、正趴在沈鳶肩頭抽噎的女兒身上,語氣很平:「你確定?你兒子都被晚晚打哭了。」
敏倫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抽噎的奈吞,嘆了口氣,說我兒子怎麼這麼沒出息,被女孩子揪個耳朵就哭了。夜梟說那是晚晚的手勁大,隨我。
晚晚周歲抓周那天,莊園的客廳被布置成了一個小型的抓周現場。沈鳶在茶几上擺了一圈東西——書本、畫筆、算盤、小樂器、還有沈父特意從華國寄來的一個迷你玉算盤,說是她小時候抓過的。夜梟放了一把未開刃的匕首,說夜家的女兒,應該有點鋒芒。沈鳶看了他一眼,沒有把匕首拿走,把它放在了角落的位置,和其他物件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顯眼,但也不隱藏。
沈母抱著晚晚走到茶几前,把她放在墊子上。所有人屏住呼吸,看著她搖搖晃晃地爬向茶几。她先在玉算盤面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指撥了兩顆珠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然後轉頭去看旁邊的畫筆,把畫筆拿起來晃了晃,又放下了。她的目光掃過那本色彩鮮艷的童書,沒有停留。然後她看見了角落裡的匕首。她毫不猶豫地爬了過去,拿起那把未開刃的匕首,用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攥著刀柄,咿咿呀呀地晃了兩下。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映在她那雙酷似夜梟的眼睛裡。然後她把匕首抱在懷裡,像是得到了什麼寶貝,低下頭就要把刀柄往嘴裡塞,被沈鳶眼疾手快地抽走了。晚晚嘴一癟剛要哭,又看見茶几角落裡一個閃著微光的東西——沈鳶無名指上那枚藍鑽戒指,不知什麼時候被她摘下來放在了桌角,原本不在抓周物品里。晚晚一把抓起戒指,攥在胖乎乎的手心裡,怎麼也不可肯撒手。
雷闖站在旁邊,看著晚晚一手攥著戒指一手去夠那把被沈鳶拿走的匕首,倒吸了一口涼氣,說大哥,她先抓了匕首又抓了戒指,這是什麼意思。阿鬼在旁邊接話說武器和財寶,她以後不會比她老爸還狠吧。阿閻面無表情地開口,說從抓周物品的選擇傾向來看,她對權力象徵物的興趣遠大於對文化藝術類物品的興趣,職業傾向偏向於高風險高回報的領域。阿鬼說你說簡單點。阿閻說以後可能是女承父業。夜梟站在旁邊,看著女兒攥著戒指和匕首的樣子,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他說隨她,以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沈鳶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又看了看女兒手裡那枚被她攥得緊緊不肯鬆手的藍鑽戒指,她忽然覺得這個抓周結果也許真的預示了什麼——她的女兒,從一歲起就知道自己要什麼。窗外陽光落在湖面上,新的小天鵝已經孵出來了,跟在天鵝媽媽排成一排往岸邊游,水面上波光粼粼。晚晚趴在夜梟懷裡,打了個哈欠,手裡還攥著那枚藍鑽戒指不放。她不知道這枚戒指的故事,不知道這把匕首的含義,不知道什麼是軍火商,她只知道這兩樣東西在燈光下很好看,而她喜歡,她就要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