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個月,沈鳶的肚子已經從一顆小花苞變成了一顆圓滾滾的柚子。她的行動越來越不方便,彎腰撿東西已經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每次掉了什麼東西都要喊夜梟來撿。夜梟對此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只要聽見她在客廳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氣,他就會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彎腰把她掉在地上的遙控器、紙巾盒、童話書撿起來放回她手裡,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這段時間她最常待的地方除了莊園,就是敏倫和阿蘭的小樓。阿蘭的肚子比沈鳶小兩個月,但兩個孕婦湊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她們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那是敏倫特意為阿蘭新換的,比之前的更寬更深,靠背加了好幾層軟墊——一人端著一杯軍醫特調孕婦養生茶,邊喝邊聊。聊得最多的就是各自家裡的那位準爸爸。
「敏倫前幾天半夜突然坐起來,說他做了個夢,夢到我摔倒了,然後他醒了之後非要拉著我做檢查。凌晨兩點,他把家庭醫生從床上叫起來,我穿著睡衣坐在客廳里,醫生檢查過後說我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他這才放我回去睡覺。現在晚上睡覺他會時不時地醒過來,然後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感覺到寶寶在動才能繼續睡。」阿蘭一邊說一邊用吸管攪著杯子裡的養生茶,「我說你這樣下去寶寶還沒出生你就先神經衰弱了,他說沒關係,他以前在軍營里三天不睡覺都沒事。我說你現在不是二十歲了,他說他身體很好。然後第二天開會的時候趴在桌上睡著了,回來還不承認,說只是在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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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鳶笑得差點把養生茶灑在裙子上,說「夜梟現在倒是沒有那麼緊張了,他現在是產前教育狂魔,書房裡堆滿了育兒書籍和孕期護理手冊,他每天晚上都要給她讀一段,從胎兒發育到嬰兒餵養,從產婦心理到產後恢復,連嬰兒的啼哭聲都分了好幾種類型。他說要做一個合格的父親,所以要先從理論基礎開始學起。」她學著夜梟一本正經的腔調,兩人笑成一團。
笑完了,阿蘭說起婚禮的事。本來她和敏倫打算在上個月辦婚禮的,參加完沈鳶和夜梟婚禮回來後,就著手準備了,場地都看好了,請柬也擬好了,結果發現懷孕了。經歷過上次流產的事,敏倫這次更是謹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她出門必須有人跟著,走路不能太快,上下樓梯必須扶著扶手,連她想去廚房端杯水他都要親自去倒。任何可能讓她勞累的活動全部取消,婚禮自然也被推遲了。
他說等孩子生完,身體恢復了,給她補一場更盛大的。阿蘭說完這句話,把杯子放在膝蓋上,看著遠方天空上的雲彩,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經過了很多事之後沉澱下來的淡然:「其實辦不辦都無所謂了。以前我總覺得婚禮很重要,要穿漂亮的婚紗,要有漂亮的花拱門,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但現在我覺得,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能每天看到他,能看著他笨手笨腳地學著怎麼照顧我,就夠了。」沈鳶看著她,想起當初那個在敏倫莊園裡縮在椅子上的女孩,手腕上有勒痕,眼睛空得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現在的阿蘭坐在她旁邊,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神安穩而溫暖,說自己不需要一場盛大的婚禮來證明被愛。沈鳶伸出手覆在阿蘭的手背上,說你長大了好多,阿蘭低頭笑了一下,說經歷了這麼多,也該長大了。
與此同時,敏倫的書房裡,敏倫和夜梟也在進行一場屬於他們之間的交流。兩個人各自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都端著一杯威士忌。他們剛討論完東南亞幾條航線的調整方案,正事聊完了,話題自然而然地拐到了家裡的孕婦身上。
敏倫說:「阿蘭最近情緒比之前穩定多了,之前孕吐那段時間她整個人都沒精神,吃了就吐,瘦了好幾斤,我心疼的要命,又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讓廚房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最近又開始腿抽筋了,半夜疼醒了好幾次,我讓人從瑞士訂了幾種不同牌子的鈣片回來,她吃了之後確實好轉了不少。但更有意思的是她最近話變得特別多,每天我回家能跟我說上大半個小時,從院子裡的雞蛋花開了幾朵說到隔壁鄰居的狗又翻牆了,事無巨細都要講一遍。我說你累不累,她說我不累呀,我就想跟你說說話。」敏倫搖晃著酒杯,嘴角的弧度帶著點無奈,「跟只小鳥似的,嘰嘰喳喳的,以前怎麼沒發現她這麼能說。」
夜梟聽完沉默了片刻,說他那邊剛好相反,沈鳶倒沒有話變多,但她情緒波動大得像坐過山車。前兩天看動物紀錄片哭了半小時,就因為電視上那隻小企鵝沒有找到媽媽。還半夜忽然會想吃一些奇怪的東西——有天凌晨兩點把他推醒,說想吃芒果糯米飯,市區那家。敏倫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說市區挺遠的。夜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輕描淡寫地說還好,半夜不堵車。
敏倫笑得不行,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兩個男人各自喝了一口,又都無奈地搖搖頭,那表情分明在說:自家這位祖宗,除了慣著,還能怎麼辦?
又聊了一會兒,敏倫放下酒杯,表情微微收斂,換了個話題:「歐洲那邊有消息了——林墨淵。」夜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看著他。
「他身體已經恢復了。正式回歸家族,不再叫林墨淵,現在用的是他父親那邊的姓氏。奧列格帶他出席了幾次正式場合,介紹他是家族的繼承人。對外公布的說法是,他之前一直在國外接受教育,現在學成歸來。但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措辭——「有小道消息說,他雖然清醒了,但好像忘了以前的事,包括在東南亞的所有經歷。也許是受傷導致的,也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具體原因查不到,奧列格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而且他父親在抹去他在這邊的痕跡,不允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以前的事,所有相關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他就這樣從東南亞的江湖裡徹底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知道了。」夜梟開口了,聲音很平,「忘了也好。」他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威士忌喝完,站起來說:「不早了,沈鳶應該跟阿蘭聊完了,我去接她一起回去。今晚她念叨著想吃城南那家老店的桂花糖藕,得繞一段路去拿。」敏倫點點頭。
夜梟走到門口,又轉過頭,抬手在門框上叩了兩下:「過幾天來家裡吃飯。」敏倫說好。夜梟穿過院子,遠遠就看見鞦韆上兩個身影靠在一起說話。沈鳶先發現了他,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夜梟快步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沈鳶回頭沖阿蘭擺擺手:「我們走啦,你也早點進去,晚上涼了。」
阿蘭從鞦韆上下來,站在台階上目送他們。夜梟一手攬著沈鳶的腰,一手替她拉開后座的車門,等她坐穩了才輕輕關上,自己繞到另一側。車子緩緩駛出莊園大門,敏倫不知什麼時候從書房下來了,站在阿蘭身邊,兩個人並肩看著那對尾燈在夜色里越變越小,拐過路口的彎,徹底融進遠處市區的燈火里。阿蘭往敏倫肩上靠了靠,敏倫低頭看她,伸手攏了攏她肩上的披肩:「進去吧,風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