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的日子過得慢而安穩。沈鳶的肚子在第四個月開始顯懷,像一顆悄悄鼓起來的小花苞,藏在寬鬆的連衣裙下面。每天早上醒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有時候會拉著夜梟的手放在上面,說你看比昨天大了一點點。夜梟的手掌覆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沉默了一會兒,說什麼時候會動,她說阿閻說大概要再過幾周,他說嗯,然後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變成了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著那個還沒到來的第一次胎動。
隨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沈鳶的孕期反應也越來越多。有時候是早上起來噁心,有時候是晚上躺著躺著突然腰酸,而最讓她自己都哭笑不得的,是那些完全不受控制的情緒波動。她的身體裡像是住進了一個陌生的乘客,不分時間場合地接管她的淚腺和脾氣,讓她在短短一天之內把喜怒哀樂全都輪著來一遍。
有一次她窩在沙發上看自然紀錄片,看到一隻小企鵝在暴風雪裡跟媽媽走散了,搖搖晃晃地在冰面上轉來轉去,她忽然就哭了。夜梟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平板正在看阿鬼發來的航線報告,看見她滿臉淚痕,快步走過去問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她指著電視屏幕,抽抽搭搭地說小企鵝找不到媽媽了,這麼冷它會不會凍死啊。夜梟看了一眼電視上那隻還在冰面上轉圈的小企鵝,又看了一眼她皺成一團的臉,把平板放到茶几上,在她旁邊坐下,把她拉進懷裡,說不會,企鵝有很厚的脂肪。她靠在他肩窩裡,蹭了他一肩膀眼淚,說那你覺得它媽媽著急嗎,他說嗯,肯定很著急,你看,那不是媽媽回來了嗎。她擦了擦眼淚。她說你會不會像企鵝媽媽一樣對寶寶好,他說會。她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汪汪地說那你發誓,他舉起三根手指說我發誓,她這才滿意地重新靠回去。
有時候她的無理取鬧會毫無徵兆地爆發。有一次她在衣帽間試裙子,發現自己最喜歡的幾條連衣裙都拉不上拉鏈了,站在落地鏡前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裙子扔在床上,坐在床沿上一言不發。
夜梟從書房進來拿文件,看見她一臉不高興地坐在那裡,床上散著好幾條裙子,問怎麼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說我穿不上這些裙子了,我是不是胖了很多,是不是很難看。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說你現在是孕婦,肚子大了是正常的,不是胖,是寶寶在長。她說不信,你在安慰我。他把她拉起來讓她站在鏡子前面,從身後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看著鏡子裡的她,說不胖,很好看,比懷孕前更好看。她看著鏡子裡兩個人疊在一起的輪廓,靠在他懷裡安靜了片刻,然後說那等我生完你還會覺得我好看嗎,他說會,她說那萬一肚子上的肉回不去呢,他說不會的她說萬一呢,他說那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她終於笑了,轉身把臉埋進他胸口。
有時候她也會變得格外黏人。有一次夜梟在書房處理文件,她從客廳跑過去,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只是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抬起頭看著她,她抱著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他肩頭,說要抱一會兒。他把文件合上,把她拉到腿上,抱著她坐了十分鐘,她從他懷裡抬起頭,說好了我走了,然後若無其事地回了客廳。夜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低頭繼續簽合同,眼角那個弧度還沒來得及褪乾淨。
沈母在莊園住了兩個多月,把能傳授的孕期經驗全部傳授了一遍,又在阿蓮的協助下把孕期食譜擴充了好幾頁,擔心沈父一個人在家裡,決定回去看看。但在這兩個多月里,沈母也親眼目睹了女兒的種種「作妖」行徑——有一次沈鳶半夜把夜梟搖醒,說她忽然很想吃市區那家甜品店的芒果糯米飯,夜梟二話沒說披上外套就開車出去了,回來之後她又說吃不下了,想睡覺。夜梟把糯米飯放進冰箱,說那明天熱了再吃。沈母第二天早上聽阿蓮說起這件事,當著沈鳶的面嘆了口氣,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能折騰人,小夜你也不用這麼慣著她,她想吃就讓她等明天再吃。沈鳶說媽,是他自己要去買的,我可沒逼他。夜梟在旁邊端著咖啡,嘴角那個弧度藏都藏不住,說我睡不著,正好出去兜風。沈母看著他們兩個人一唱一和,搖了搖頭,但嘴角的弧度和她女婿一模一樣。
走之前沈母拉著沈鳶的手站在玄關里說了很久,說要注意休息,別太累,別老坐著對腰不好,別吃太涼的東西。然後轉頭看著夜梟,說小夜你盯著她,別讓她偷偷去公司加班。夜梟說媽放心。沈母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鳶兒這孩子,懷孕之後確實難伺候,媽知道你辛苦了,多包容些她吧。夜梟說知道了。沈母拍了拍沈鳶的手背,轉身上了阿城開來的車。沈鳶站在門廊下目送車子駛出莊園大門,靠進夜梟懷裡,說我媽回去了。他說嗯。她說但我已經開始想她了。他說媽過幾天就回來了,她嗯了一聲沒在說話。夜梟低頭看著她,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蕾蕾每隔兩天就來一次莊園,有時候帶自己烤的曲奇,有時候帶從網上搜羅來的各種嬰兒用品——一雙比巴掌還小的襪子,一個印著小貓圖案的圍兜,甚至還有一本已經絕版的童話書,她說這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她媽留給她的,現在送給小寶寶。沈鳶翻著那本泛黃的童話書,說這太貴重了。蕾蕾說貴重什麼,放在她那裡也是積灰,給小傢伙正好。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說鳶鳶你要當媽媽了,真的好快,好像昨天你才到莊園啊,那時候你還怕大哥呢。沈鳶笑著握了握她的手,說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敏倫和阿蘭也來過一次。敏倫帶了一整箱阿蘭家鄉的特產,說是給孕婦補身體的,阿蘭在旁邊小聲說這些是她自己挑的,有些是她媽以前懷她時吃過的方子。沈鳶看著阿蘭微微隆起的動作,注意到她用手扶著腰,和沈鳶每天起床時一模一樣。沈鳶愣了一下,問你是不是也——阿蘭的臉紅了,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敏倫站在旁邊,表情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得意,說比你們晚兩個月然後對夜梟說,以後可以定個娃娃親。夜梟看了他一眼,說萬一不是一男一女呢。敏倫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毫不猶豫地接上了話——那就讓他們義結金蘭,拜把子成兄弟。夜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這個可以考慮。
送走敏倫和阿蘭之後,夜梟靠在沙發上,看著沈鳶在客廳里來回走動——她現在走路的速度明顯放慢了,一隻手總會無意識地扶著後腰,肚子已經有了明顯的弧度。她走過去的時候他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手。她說怎麼了,他說沒事。她低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說梟爺你今天怎麼有點黏人。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一些。
又過了幾周,一個普通的傍晚,沈鳶靠在沙發上翻著蕾蕾送的那本童話書,夜梟坐在她旁邊處理文件。她忽然輕輕「啊」了一聲,整個人頓住了,童話書從她膝蓋上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夜梟轉過頭看著她,問怎麼了,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肚子上,聲音又輕又急,像是怕驚動什麼——動了,他動了一下。他的手掌貼在她的腹部,屏住呼吸。過了片刻,又一下,很輕,像一隻小魚在水底吐了個泡泡,隔著溫暖的羊水和薄薄的腹壁,輕輕地撞在他的掌心裡。他低頭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不是那種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是那種她想看一輩子也看不夠的笑。她忽然哭了,眼淚滑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說這是我們的寶寶。他把她拉進懷裡,手掌始終貼在她的腹部上,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窗外大毛正帶著二毛和在夕陽里排成一排往岸邊游,水面上拖著長長的金色水痕。這就是他們的生活了——安穩的,平淡的,每一天都值得被記住的。而最好的日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