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終於抬頭。
「蘇哲同志，這話也包括省委？」
「包括今天會上使用失實材料的所有單位。」
「你認為省委故意針對巡視組？」
「我只看材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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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哲拿起省政法委報告。
「報告裡寫兩萬人受影響，真實停工不到三千。」
「寫警情上漲四成，去重後百分之八點三。」
「寫一千多人被控制，引導成一千多人被抓。」
「這些材料從京海報到省政法委，再從省政法委送進省委辦公廳，最後出現在今天會場。」
「沙書記，你覺得哪個環節沒有責任？」
沙瑞金握著筆的手停了停。
直播畫面切到主席台。
評論區已經蓋過了半邊副屏。
【沙書記該表態了。】
【這會開到現在，誰還看不明白？】
【巡視組被圍攻了兩天，結果證據一攤，全是地方的問題。】
【別光說基層，省里也要查。】
沙瑞金看了一眼屏幕，起身。
椅腳在地毯上拖出短響。
「各位同志，各位媒體朋友。」
他拿起話筒，語速比開場慢了許多。
「今天這場工作交流會，開得很深，也開得很重。」
「蘇哲同志和中樞專項巡視組拿出了大量事實，證明京海黑惡勢力問題，遠比省委此前掌握的情況嚴重。」
「省委前期聽取材料不充分，對部分數據審核把關不嚴，對巡視組面臨的複雜局面估計不足。」
「這一點，我作為省委書記，負有領導責任。」
高育良垂著視線，手指在材料邊緣停了停。
沙瑞金繼續說道：「漢東省委感謝中樞巡視組，感謝專項巡視組，感謝蘇哲同志帶隊在京海開展的工作。」
「接下來，省委將全力支持巡視組依法辦案，全省各級黨委政府，各級政法機關，必須無條件配合。」
「任何單位，任何個人，不得以維護穩定，發展經濟，保護企業為藉口，干擾掃黑除惡和反腐敗工作。」
「京海的問題，省委會查到底。」
「涉及到誰，就查到誰。」
話音落下，會場裡響起零散掌聲，很快連成一片。
蘇哲沒有鼓掌。
他低頭翻看王海第一輪談話摘要，像是剛才那番表態只是一道程序。
沙瑞金坐下時，臉上的肌肉繃得緊，水杯被他往右挪了一點，又挪回原位。
高育良知道自己躲不過去。
他打開話筒，先看了眼蘇哲，又看向攝像機。
「我也表個態。」
「京海政法系統長期失察失管，黑惡勢力盤踞多年，受害群眾申訴無門，作為分管政法工作的省委副書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今天播放的受害者材料，對我觸動很大。」
「省政法委前期統計口徑存在嚴重問題，有的材料甚至產生了錯誤導向。」
「會後，我會向省委作出書面檢查，配合省紀委和巡視組核查相關問題。」
「下一步，省政法委將全面清查涉黑涉惡案件，清理積壓舉報，倒查保護傘，絕不讓京海這樣的悲劇在漢東其他地方重演。」
蘇哲抬頭問道：「高書記，倒查保護傘這句話，能不能寫進會議紀要？」
高育良指尖碰了碰眼鏡架。
「可以。」
「省政法委配合巡視組調取全省涉黑舊案和舉報件，也寫進去？」
「可以。」
「涉及政法系統幹部，省政法委不得提前通風報信，不得自行約談涉案人員，也寫進去？」
高育良看了他兩秒。
「蘇組長這話，容易傷害政法隊伍積極性。」
「京海受害者的積極性，已經被傷害十幾年了。」
李達康突然接過話。
「我支持寫進去。」
高育良轉頭。
「達康同志，你急什麼？」
「我不急。」
李達康把話筒往近前拉了拉。
「京州也有問題，大風廠，一一六事件，丁義珍出逃，山水集團，光明峰項目，這些都擺在那裡。」
「我這個市委書記不迴避。」
「巡視組要查京州，京州市委配合。」
蘇哲看向李達康。
「達康書記，話說出來容易，真查起來未必舒服。」
「我知道。」
「山水集團在京州牽得更深。」
「我也知道。」
「丁義珍打著誰的旗號，京州幹部都清楚。」
李達康喉結動了動。
「所以才要查。」
「歐陽菁的問題呢？」
會場裡安靜下來。
李達康的手從話筒上移開，又按了回去。
「她的問題，如果涉及違法違紀，按規矩辦。」
「你不打招呼？」
「不打。」
「不給任何人遞話？」
「不給。」
蘇哲盯著他看了片刻。
「這句話，直播記錄會保存。」
「保存吧。」
李達康說完，後背的襯衣已經貼住了皮膚。
他知道蘇哲這幾句話不是閒聊。
京州快輪到了。
丁義珍跑了，趙瑞龍還在山水莊園，大風廠那堆股權和債務像舊傷口，表面結痂，裡面早就爛了。
李達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
沙瑞金看向田國富。
「國富同志，省紀委要跟上。」
田國富合上筆記本。
「沙書記，省紀委已經準備好了。」
蘇哲把第二隻文件箱重新扣上。
「既然省委已經表態，那下一項，談打傘。」
田國富把椅子往前挪了些。
「蘇哲同志，我先問一句。」
「田書記請說。」
「京海這兩張網，黑惡團伙是一張，保護傘是另一張。」
「前一張你們已經抓住高啟強和徐江，後一張查到哪一步了？」
蘇哲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受害人名冊合上，遞給楊燦。
田國富繼續說道：「省紀委和巡視組目標一致，漢東這些年歪風重，基層幹部不敢說，群眾說了也傳不上來。」
「現在京海蓋子掀開，保護傘如果不打，黑惡勢力換個名字還會回來。」
「省紀委可以派人。」
「我親自挑。」
「不要地方推薦，不要系統內打招呼，人員名單交給你審核。」
「紀律方面，我負責。」
蘇哲問道：「田書記能保證？」
「能。」
「牽到省管幹部呢？」
「查。」
「牽到省委常委身邊人呢？」
田國富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接過話：「查。」
「牽到省委常委本人呢？」
會場裡又靜了。
高育良拿筆的手停在半空。
祁同偉低頭翻材料，紙頁卻一直沒有翻過去。
沙瑞金看著蘇哲。
「有證據，按程序上報中樞，該查就查。」
「好。」
蘇哲把話筒放下，拿起第三隻文件箱裡的密封材料。
「掃黑必打傘。」
「街面上揮鋼管的，只是最末端。」
「真正讓京海爛掉的，是坐在辦公室里批條子，打電話，壓案卷，改數據的人。」
田國富點頭。
「巡視組掌握了具體線索？」
「有。」
「到什麼層級？」
「市級領導，省廳處級幹部，政法系統多名實職幹部，另有省級領導身邊人員線索。」
高育良抬起頭。
「蘇組長，省級領導身邊人員這幾個字，要慎重。」
「我很慎重。」
「有線索和有證據是兩回事。」
「所以先從證據完整的人開始。」
蘇哲轉頭。
「小楊，切畫面。」
大屏亮起。
畫面不是審訊室，也不是抓捕現場。
京海市委機關大院的門牌出現在屏幕中央。
趙立冬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高育良看見那塊牌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鏡片後的視線已經落在桌面上。
祁同偉把筆蓋拔開，又蓋回去。
沙瑞金問道：「這是實時畫面？」
「有幾分鐘延遲。」
「行動經過誰批准？」
「許明組長備案，田書記剛才已經同意省紀委參與，公安部協助技術支持，漢東省紀委人員現場見證。」
田國富看了一眼身邊工作人員。
對方立刻把一份回執遞上來。
「省紀委京海行動組已經簽收。」
沙瑞金臉色更難看了。
「你們在會議期間同步行動？」
「今天既然全國直播，正好讓群眾看看，巡視組不只會解釋，也會辦案。」
高育良說道：「蘇組長，抓捕市級幹部不是小事。」
「所以我沒說抓捕。」
「那是什麼？」
「留置審查。」
趙立冬打開話筒，聲音比剛才幹了些。
「蘇組長，你把京海市委大院放出來，是要對誰採取措施？」
蘇哲轉過頭。
「趙立冬同志，你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
「王海已經交代，你讓他聯繫徐江製造治安混亂。」
「他攀咬我。」
「你讓住建局，市場監管局，供電局用口頭通知壓停企業。」
「基層幹部亂作為。」
「你通過建工集團向楊健輸送工程款，再由楊健關聯帳戶轉入港城。」
「我不掌握這些情況。」
「你安排王海家屬帶現金先去港城，他本人再用假護照出境。」
「王海家屬行為與我無關。」
蘇哲翻開一頁。
「王海手機里有你昨晚發給他的簡訊。」
「內容是，先把人送出去，東西別放家裡。」
趙立冬的手碰到杯壁，杯子往前滑了一點。
水灑在材料上。
他沒有去擦。
「這條簡訊，我需要看原件。」
「會給你看。」
「現在就給我看。」
「審查室里看。」
趙立冬盯著蘇哲。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屏幕里的畫面推進到市委辦公樓內部走廊。
門牌上寫著趙立冬辦公室。
兩名紀檢幹部站在門外，一名省廳幹警核對工作證。
會議廳里已經沒人看材料了。
沙瑞金問道：「趙立冬同志現在不是在會場嗎？」
蘇哲說道：「畫面是延遲。」
「那辦公室里的人是誰？」
「王海供述以後，巡視組先控制了趙立冬辦公室，封存電腦，帳冊，印章和保險柜。」
趙立冬站起身。
「沙書記，我申請暫時離場。」
蘇哲說道：「請坐。」
「我需要聯繫京海市委。」
「會議中心出口已經封存，通訊記錄也在留痕。」
「你沒有權力限制我。」
「我有。」
蘇哲拿起授權文件。
「中樞紀委駐漢東腐敗專項治理工作領導小組，對正廳級以下幹部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有權先行採取調查措施。」
「趙立冬同志，你是副廳級。」
趙立冬看向沙瑞金。
「沙書記，我是京海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巡視組當著全國直播限制我人身自由，這不合適。」
沙瑞金沒有開口。
田國富說道：「趙立冬同志，你先坐下。」
「田書記，你也認為我有問題？」
「有沒有問題，組織會查。」
「我要求按幹部管理權限處理。」
「省紀委已經介入。」
趙立冬緩緩坐回去，手掌按在被水打濕的材料上。
李達康看著這一幕，背上那股涼意又往上爬了些。
京海是趙立冬。
京州會是誰？
丁義珍已經跑了，程度被蘇哲調走，侯亮平被扣，楊健落網，山水集團的帳還沒開。
趙瑞龍那張臉，在李達康腦子裡轉了兩圈。
他把目光挪向祁同偉。
祁同偉正低頭寫字，像是要把自己從會場裡摘出去。
蘇哲繼續說道：「現在說保護傘第一批名單。」
「京海市常務副市長趙立冬，涉嫌充當高啟強團伙和徐江團伙保護傘。」
「京海市委副秘書長韓明，涉嫌截留舉報信，幫助建工集團壓制受害群眾。」
「京海市金融辦副主任韓東，涉嫌收受賄賂，長期包庇高利貸窩點。」
「京海市公安局治安支隊周偉，涉嫌收受徐江賄賂，泄露檢查信息。」
「京海市公安局治安支隊副支隊長劉勇，涉嫌為白金瀚組織賣淫，非法拘禁提供保護。」
「京海供電局副局長楊健，涉嫌受賄四千一百萬元，配合建工集團強迫交易。」
每念一個名字，屏幕上就切出一份證據目錄。
沒有花哨介紹。
只有姓名，職務，涉案事實，證據編號。
田國富拿起筆，寫得很快。
「省紀委馬上成立京海打傘專案組。」
「組長誰擔任？」
「我親自掛帥，苗春江可以兼任副組長，巡視組派人參加。」
蘇哲說道：「我派楊洪和李偉過去。」
「可以。」
高育良忽然開口。
「蘇組長，我請求迴避。」
眾人看向他。
高育良放下筆。
「剛才播放的王海錄音涉及我，省政法委又參與了相關數據匯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