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你說京海實際警情只上漲百分之八點三,現在又承認刑事案件增加三倍,前後是否矛盾?」
「不矛盾。」
高育良馬上接過話。
「請你解釋。」
「等你問完,我一起回答。」
「好,那我就把問題說完整。」
高育良從材料底部抽出一張匯總表。
「新增案件中,有三千九百多件來自歷史報案,還有一千餘件來自重複舉報和信訪材料。」
「工作組把多年以前已經結案,撤案,調解或者作出治安處罰的事項重新登記為刑事案件。」
「這種做法,會不會人為製造京海犯罪高發的印象?」
「不會。」
「為什麼?」
「因為其中不少案子從來沒有真正辦過。」
「這是你的判斷。」
「卷宗能證明。」
「地方公安機關此前作出的處理決定,難道都不算數?」
「違法撤案也算數?」
「是否違法,需要調查認定。」
「工作組正在認定。」
高育良拿起茶杯,杯蓋碰到杯口,發出兩聲輕響。
「蘇組長,我還想問一個更直接的問題。」
「你問。」
「工作組進駐京海以後,抓了一千三百二十人,翻出五千七百七十二件案件,又把京海兩家龍頭企業納入託管。」
「除了造成企業停工,商戶關門,幹部不敢履職以外,你們究竟取得了什麼實質成果?」
沙瑞金沒有打斷。
趙立冬重新打開話筒。
「我也希望蘇組長回答,京海已經為專項行動付出這麼大代價,成果到底在哪裡?」
「高啟強和徐江已經落網,剛才播放過抓捕視頻。」
高育良搖了搖頭。
「抓獲兩名犯罪嫌疑人當然是成果,可這無法證明一千三百二十人都是團伙成員。」
「更無法證明五千多件歷史案件都有重新啟動的必要。」
「如果把兩名頭目落網當成全部成績,那工作組採取的行動規模,恐怕難以令人信服。」
直播評論再次翻了方向。
【抓兩個老大就能定一千多人涉黑嗎?】
【歷史案件全翻出來,多少人要被重新折騰。】
【高書記問到點子上了,抓人得講證據。】
蘇哲看完大屏上的幾條評論,拿起話筒。
「高書記剛才問,工作組除了抓人,有沒有實質成果。」
「對。」
「我的回答是,不承認你的前提。」
高育良抬起眼鏡,鏡腿卻碰到了額角。
「你不承認什麼?」
「不承認工作組毫無建樹,也不承認京海為專項行動付出了所謂代價。」
「可企業停工和治安數據都擺在這裡。」
「你剛才引用的數據,前半部分經過重複統計,後半部分來自涉案企業自導自演。」
「至於五千七百七十二件案件,那是京海百姓十幾年積下來的冤屈。」
蘇哲轉頭看向楊燦。
「打開第四路直播信號。」
沙瑞金馬上問道。
「什麼直播信號?」
「高書記想看工作成果,我就讓他看。」
「蘇組長,今天的直播議程需要省委同意。」
「跨省統一收網已經得到公安部批准,許明組長完成備案,行動不會因為這場會議暫停。」
楊燦接通設備,大屏被分成十二個窗口。
每個窗口都顯示著不同的街道,倉庫,夜總會和住宅區。
蘇哲拿起行動清單。
「下午三點四十分,京海涉黑涉惡團伙第二輪統一收網正式開始。」
「各位不是質疑一千三百二十人的身份嗎?」
「接下來二十分鐘,我們一起核對。」
第一路畫面來自白金瀚夜總會。
防暴警察進入大廳後,工作人員立即關停音樂,數十名男子被要求靠牆接受身份核驗。
高育良盯著大屏。
「這些人只是娛樂場所工作人員,憑什麼全部控制?」
蘇哲翻開名單。
「畫面左側穿黑色夾克的男子叫徐雷,白金瀚內保隊長,涉及七起非法拘禁,三起故意傷害。」
「他旁邊的人叫胡勇,負責向商戶收取保護費,銀行流水顯示,三年收款七百四十萬元。」
「靠近前台的兩人負責物色年輕女孩,通過虛假招聘將人帶進白金瀚,再扣押身份證。」
「高書記還想問哪個?」
「名單可能來自犯罪嫌疑人口供,口供需要其他證據印證。」
「每個人名後面都有證據編號。」
蘇哲示意楊燦放大右側表格。
「甲類是銀行流水,乙類是監控錄像,丙類是傷情鑑定,丁類是證人證言,戊類是電子數據。」
「單一口供不進入抓捕名單。」
田國富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這一套編號是什麼時候完成的?」
「高啟強和徐江落網後,五個審查組連續核對了三十六個小時。」
「省紀委參與了嗎?」
「苗春江帶了十二名辦案人員,全程參與。」
「我為什麼沒收到報告?」
「行動沒有結束,正式報告還沒簽發。」
第二路畫面里,省廳車輛圍住一處貨運倉庫。
鐵門打開以後,成箱的管制刀具,改裝槍枝和帳本被搬到空地。
祁同偉看清倉庫編號,身體朝桌邊靠了靠。
「這個倉庫在海灣路?」
「對。」
「省廳以前查過兩次,沒有發現問題。」
「因為倉庫登記在一家海鮮公司名下,地下夾層入口藏在冷庫排水溝後面。」
「誰交代的位置?」
「徐江。」
祁同偉翻開省廳舊案資料。
「當年負責檢查的是京海治安支隊。」
「帶隊人叫誰?」
「周偉。」
「他現在在哪裡?」
「第三路畫面。」
屏幕切換到京海市公安局家屬院。
周偉剛拉開車門,兩名省紀委幹部便出示了留置決定。
「周偉收受徐江二百六十萬元,提前泄露兩次檢查時間,還將舉報倉庫的群眾拘留七日。」
祁同偉把筆記在紙上。
「省廳支持調查,相關幹部一經查實,絕不袒護。」
高育良開口說道。
「蘇組長,個別幹部違法,不能說明地方公安機關整體失職。」
「我沒說整體。」
「可你剛才說五千多件歷史案件從未真正辦理,這個判斷過於絕對。」
「我說的是不少案子,沒有說全部。」
「到底有多少?」
「第一輪核查一千二百六十四件,其中違法撤案三百一十九件,降格為治安案件四百零七件,長期擱置兩百八十八件。」
「剩下的呢?」
「證據缺失,報案材料被抽走,受害人筆錄遭到修改,總計二百五十件。」
「這些結論經過誰審核?」
「漢東省高檢原案管處,省公安廳法制總隊,工作組案件審查室三方交叉審核。」
季昌明坐在省高檢區域,拿起話筒。
「省高檢派出了八名檢察官,審核意見都有簽名,我可以負責。」
高育良轉頭看過去。
「昌明同志,你什麼時候安排的?」
「三天前,許明組長正式發函,我向院黨組作過報告。」
「為什麼沒有向省委政法委匯報?」
「專項行動執行保密紀律,文件明確限定知情範圍。」
第四路畫面傳來撞門聲。
警方進入舊廠街一棟民房,在牆後搜出十多個鐵皮櫃。
櫃門打開,裡面全是借款合同,裸照和催債錄像。
李達康看了幾秒,拿起話筒。
「這是高利貸窩點?」
「表面是一家小額貸款公司,實際年化利率超過百分之四百。」
「市金融辦沒有查過?」
「查過六次。」
「結果呢?」
「六次都認定經營正常。」
「誰帶隊查的?」
「京海市金融辦副主任韓東。」
「他人呢?」
「第八路。」
畫面中的韓東剛離開辦公樓,便被辦案人員攔下。
行動人員從其後備箱裡取出兩隻旅行袋,裡面裝著成捆現金。
李達康朝趙立冬看去。
「京海市金融辦歸誰分管?」
趙立冬沒有接話。
高育良翻到侯亮平的材料。
「蘇組長,既然你強調程序,我也要問問侯亮平的問題。」
「你問。」
「侯亮平擔任漢東省高檢反貪局局長,依法調查安長林涉嫌失職問題。」
「工作組卻在會議現場將其扣留,至今沒有解除審查。」
「請問依據哪條規定?」
「你確定他在依法調查?」
「他持有立案決定書。」
「那份決定書只有反貪局業務章,沒有檢察長簽字,沒有黨組批准,登記用途還是材料調閱函。」
「程序存在瑕疵,可以內部糾正,直接留置一名副廳級幹部是否過度?」
「他偽造立案手續,非法限制安長林和安欣人身自由,還向安欣打聽徐江口供。」
「辦案人員詢問案件情況,不能直接認定為干擾巡視。」
「他問的是王海有沒有被徐江供出。」
高育良翻頁的動作停了下來。
「有證據嗎?」
「全程錄音錄像。」
「侯亮平可能只是核實案情。」
「他還問安欣,工作組有沒有掌握趙立冬和省里領導的問題。」
「這也可以理解為案件調查。」
「高書記對侯亮平倒是寬容。」
「我只談法律。」
「那就繼續談。」
蘇哲從第三隻文件箱裡取出用印記錄。
「侯亮平調用業務章以前,接到過你的秘書電話。」
「通話時間十四分鐘。」
「一個小時後,他繞過省高檢黨組,擅自帶隊前往京海。」
高育良摘下眼鏡,用鏡布擦了兩遍。
「我的秘書只是通知他來取京海舊案材料。」
「材料是誰批准提供的?」
「我。」
「你有沒有要求他調查安長林?」
「我讓他依法核實舊案責任。」
「有沒有讓他帶走安欣?」
「沒有。」
「有沒有授權他打聽工作組掌握的證據?」
「沒有。」
「那你承認侯亮平超越了你的要求?」
「如果事實屬實,他應當承擔責任。」
「謝謝高書記。」
蘇哲將用印記錄放回桌上。
「苗春江剛送來階段審查意見。」
「侯亮平已經承認,帶走安欣沒有任何書面手續。」
「他還承認,想先拿到徐江口供,再決定是否向季昌明匯報。」
沙瑞金問道。
「他為什麼要拿徐江口供?」
「他說要判斷工作組是否在擴大辦案範圍。」
「真實原因呢?」
「苗春江還在查。」
第十二路畫面傳來行動結束的報告。
楊燦將實時數字投到大屏。
「本輪行動到案四百七十三人,現場核驗後解除措施八十九人,採取刑事強制措施二百零六人,傳喚調查一百七十八人。」
高育良馬上說道。
「你剛才稱一千三百二十人都是團伙成員,現在又釋放八十九人,怎麼解釋?」
「八十九人不在一千三百二十人名單內,他們是在涉案場所接受核驗的從業人員。」
「也就是說,一千三百二十人的身份已經逐一確認?」
「姓名,照片,身份證號,團伙層級,涉案事實,證據編號全部對應。」
「誰提供的完整名單?」
「高啟強交代建工集團體系,徐江交代白金瀚體系,高啟盛的電腦補全毒品和地下賭場網絡。」
「口供有沒有相互矛盾?」
「有。」
「那怎麼保證準確?」
「矛盾的部分不進入名單。」
蘇哲抬手示意楊燦切換頁面。
高啟強和徐江的羈押照片再次出現,旁邊增加了電子卷宗目錄和簽字指認記錄。
「高啟強供出團伙成員七百八十一名,徐江供出六百零九名。」
「去除重複人員七十名,合計一千三百二十人。」
「另有五百六十六名關聯對象在逃,其中一百八十四人已經發布網上追逃。」
趙立冬抬起話筒。
「高啟強和徐江為了爭取從輕,完全可能擴大指認範圍。」
「所以每個名字都要有獨立證據。」
「蘇組長一直強調證據,群眾看不到卷宗,仍然無法判斷。」
「群眾可以看受害者。」
「什麼意思?」
蘇哲朝楊燦點了一下頭。
大屏上的行動畫面退到右側,左側出現一間普通病房。
床上的女人扶著助行架,挪了兩步便撐住牆壁。
蘇哲看向媒體席。
「下面播放京海涉黑案件受害者調查記錄。」
「這段內容經過本人同意,相關人員面部完成保護處理。」
「高書記剛才說,工作組把普通打架鬥毆拔高為涉黑案件。」
「現在請你看看,這些案子普通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