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沉默了一瞬,輕輕點了點頭,「對。」
祁文深又問,「你怎麼知道的?」
沈若的手指絞著被角,聲音很輕,「我腦子裡有她留下的記憶,她來自現實世界。」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
祁文深沒有立刻接話。
沈若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可她感覺到他的呼吸似乎重了一些。
剛才那句話,在他的認知里投下了一顆重量超出他預期的炸彈
「什麼現實世界?」
難道同一個世界還有真假之分?
沈若終於抬起頭,隔著幾步的距離看了他一眼。
男人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逆著窗外的光,面容被陰影遮去了一半,那雙眼睛裡的情緒有一絲極力壓著的急切。
「我們其實是在一本書里,是一本小說里的角色,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寫好的。」
祁文深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沈若感覺到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一瞬,落在窗外某個虛無的遠點上,然後又移了回來。
他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可她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攥了一下。
祁文深心裡震撼。
事實比他想像中更離譜。
他活了快三十年,受的教育、建立的認知、行醫多年的經驗,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
自己是真實存在的。
可現在有一個人告訴他,他是一個紙片人,一虛擬人物,一本書里的角色。
他的感情。
他的痛苦。
他此刻站在這裡追問的那個念頭,都可能是被別人寫好的。
祁文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若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怎麼才能去那個現實世界?」
既然她能穿過來?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穿過去找她?
沈若聲音有些發澀,「我不知道。」
祁文深的眉心微蹙,「那她穿進你身體的時候,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
這個問題,沈若心裡很清楚。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又開始抖了,那種不受控制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顫慄。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恐懼是沒有道理的。
祁文深沒有拿任何東西。
沒有靠近她。
甚至說話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揚起過。
可她控制不了。
那種被刀鋒一點一點剝開皮肉的記憶太深了,深到只要和這個男人同處一室,她的神經就會自動拉響警報。
被子裡的人開始劇烈地抖動,即使隔著被子也能看出來。
祁文深的視線落在她顫抖的肩膀上,沉默了片刻。
他察覺到那股懼意是衝著他來的。
「是我對你做了什麼?」
沈若的嘴唇抖了很久才發出聲音。
很啞,卻帶著壓抑了很久的恨意,「對,為了溫知月那個女人,你用手術刀,一刀一刀地把我……」
她沒有說完,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祁文深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動,下頜繃得很緊。
他腦子裡飛掠過溫知月說過的那些話,以及眼前這個沈若說的話。
如果他真的是一個紙片人,如果那些劇情真的是被寫好的。
那沈若這具身體所遭受的一切,都只是一行預設的文字。
可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的每一個反應,都是真實的。
那些痛苦,是真的。
他只能說,「對不起。」
沈若哽咽了一聲,聲音帶著淚意和固執,「我不原諒你,也不會和你在一起。」
祁文深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卻沒有退縮,「你不是說我們是一本書里的角色嗎?我做錯了什麼,也不是我自己的意願。」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我是醫生,救人的醫生,我也是一個守法的公民,像你說的那種殘忍手段,我不會做。」
沈若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腦子裡的記憶碎片讓她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現實世界中的沈若和他在一起的記憶她也繼承了。
他確實不是會對人下狠手的那種人,他做每件事都有他的理由和底線。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辦法反駁他。
那些堆積在心裡的恨意和恐懼,像是被他的話撬開了一道縫隙,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縫隙里慢慢流走。
可她還是沒法就這麼放下。
那些記憶太真實了,那種疼太深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重新縮回被子裡,聲音悶悶的,「我不信你。」
祁文深沒有離開。
過了很久才開口,「你信不信沒關係,反正我不會無故傷害任何人。」
他說的是,無故。
「如果一本書里的角色,被作者寫成惡魔,那這個角色…真的有罪嗎?」
沈若變得茫然。
他好像說的有道理。
如果一切是被書寫的,那他的惡,是祁文深的錯,還是作者的錯。
「那你想怎樣?」
祁文深看向窗外,「我想找到她,真正喜歡我的沈若。」
他想把心愛的人找回來 。
……
小陳站在走廊角落,看著祁文深從病房裡出來。
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怒還是悲。
但那種被抽走了什麼的空茫感讓她心裡咯噔了一下。
天啊!
這一對不會真的要散了吧?
她等祁文深走遠了才推門進去,看見沈若正側躺著,眼眶濕濕的。
小陳在床邊坐下來,嘆了口氣,「你說你,捨不得為什麼還要分手?這不是自作自受嘛。」
她頓了頓,「真分了?」
「啊?」
小陳又重複了一遍,「我是說,你跟祁醫生真分啊?」
沈若模糊地嗯了一聲。
她腦子裡亂得很,祁文深已經知道她不是原來的沈若了。
分不分手對他來說,其實已經沒有區別。
她心裡清楚,他問完那些話之後,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原來的沈若回來。
其實她也想回去。
回到現實世界裡去。
回到那個沒有祁文深。
沒有劇情操控。
沒有隨時可能送命的生活里去。
那裡,有喜歡她的人。
可她不知道怎麼回去?
也不知道那個沈若願不願意跟她換回來?
小陳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也沒再追問,只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不想說就不說了,你好好養傷,別想那麼多。」
沈若又嗯了一聲,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