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州在西境待了兩月有餘,賑災安民辦得妥妥帖帖,邊境防務也整飭得井井有條。
閒暇時日全用來陪阿月,日子過得比在北境還舒心。
他甚至覺得,被貶西境也不算壞事,畢竟若不來,哪裡撿得到阿月這樣的寶貝。
完顏烈的藥按時吃了月余,陳大夫複診過兩回,說餘毒清得差不多,只喉間還需靜養,暫不能開口。
大黃也在府里養熟了,整日蜷在廊下曬太陽,見了完顏烈便搖尾巴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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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晴,萬里無雲。沈寒州帶完顏烈去城外馬場巡視。他近來整飭騎兵營,從北境運了一批良馬,今日正好到了。
馬場在沙州城外十里,圍了大片平曠草場,數十匹新到的戰馬正在欄里吃草。馴馬師圍著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馬打轉,個個面露難色。
「將軍。」趙彪迎上來,指著那匹黑馬道,「這匹性子太烈,馴了兩天都不肯上鞍,好幾個弟兄都被掀下來了。您要不要試試?」
沈寒州望去,那馬通體漆黑,四蹄踏雪,鬃毛油亮,確是千里良駒。
他頓時來了興致,脫下外袍往完顏烈懷裡一塞:「阿月幫我拿著,看我馴了這畜生。」
完顏烈接過外袍,靠在圍欄上靜靜看著。
沈寒州翻進欄里,緩步走向黑馬。那馬警惕地盯著他,打響鼻,前蹄不安地刨地。沈寒州也不急,口裡輕哼著北境牧歌,慢慢靠近,伸手讓馬嗅他的手背。
就在此時,旁側欄里忽然一聲驚叫。
一匹栗色母馬不知受了什麼驚,猛地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馴馬師狠狠甩了出去。
那馴馬師是個壯碩女子,被甩時一隻手還死死攥著韁繩,整個人掛在馬側,眼看就要被拖碾在地。
沈寒州反應極快,足尖點著圍欄木樁借力,整個人凌空躍起,像支離弦的箭直撲那匹驚馬。
那馬拖著人狂奔,沈寒州在側旁疾步追趕,步伐快得只剩虛影。他看準時機,一把扣住馬鞍邊緣,借力翻身而上,穩穩落在馬背。
隨即他雙臂運力,韁繩猛地向後一勒,指節繃得發白。那馬吃痛,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沈寒州雙腿夾緊馬腹,腰腹發力釘在馬背,紋絲不動,沉聲一喝:「孽畜,安分些!」
幾聲掙扎過後,烈馬終是被他力道壓服,前蹄重重落地,喘著白汽安分下來。
馬場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沈寒州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跑過來的馬夫,拍了拍手上的灰。日光從側面照下來,將他平日嬉皮笑臉的模樣,襯出幾分難得的英挺銳氣。
完顏烈靠在圍欄上,指尖攥著那件外袍,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原只當這人是個沒心沒肺的戍邊將領,如今才知,這份身手絕非泛泛之輩,怕是北朔數得上號的大將。
「阿月,我剛才帥不帥?」沈寒州幾步奔回來,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笑,「那馬跑得再快,也快不過我。我在北境的時候,還徒步追過狼呢。」
完顏烈把外袍遞還給他,淺金色的眸子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眉峰微蹙。暗自在心底盤算,該怎麼把這個人,牢牢攥在掌心。
「怎麼了?」沈寒州接過外袍,忙問,「是不是嚇到你了?別怕,我騎術好著呢,摔不著。」
完顏烈望著他慌亂的模樣,微微搖頭,唇角又彎了彎。
不是被嚇到了,是被擊中了。
他眸底幽暗愈深,落在那張喋喋不休的唇上,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滾。很想堵上去——不是用手。
沈寒州全然沒察覺他的心思,還在絮絮叨叨講馴馬的門道。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洪亮的女聲:
「沈將軍!」
沈寒州回頭,整個人瞬間僵住。
來人虎背熊腰,身形壯碩,一身花布衣裳,濃眉闊口,唇上塗了艷紅胭脂,鬢邊還插了朵碩大的野花,走起來腳步沉實,震得地面微顫。
完顏烈微微眯起了眼。
「沈將軍!」女子大步走到跟前,咧嘴一笑,露出顆金燦燦的門牙,「多謝將軍救命之恩!小女子無以為報——」
「不、不用報!」沈寒州往後退了一步,笑得僵硬,「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你是方才被馬甩下去的那位?」
「正是!我叫牛翠花,是馬場新來的馴馬師。」她說著便豪邁地拍胸脯,又伸手去拉沈寒州的手,「將軍方才真是英勇無雙,小女子看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沈寒州眼疾手快縮回手,一把將完顏烈拽到身前,擋在兩人中間:「這、這是我媳婦阿月!」
牛翠花掃了完顏烈一眼,眉梢一挑。她一眼便看出這是個男子,只當沈寒州是搪塞自己,又探頭往他身後瞧,調笑道:「將軍好福氣,媳婦長得真俊。」
完顏烈面無表情立在前面,將沈寒州擋了個嚴嚴實實,周身氣壓低了幾分。
這時馬場小廝連跑帶顛奔過來,隔著老遠便喊:「牛師傅!西廄那匹青驄掙斷了韁,弟兄們按不住,您快回去瞧瞧!」
牛翠花臉色一正,也顧不上再攀扯,沖沈寒州抱了抱拳,聲如洪鐘:「將軍,今日事急,我先回去處置!改日我再登門鄭重拜謝!」
話音未落,她轉身跟著小廝大步流星去了,腳步咚咚震得草屑翻飛,轉眼便沒入了馬場深處。
自那日起,牛翠花便成了將軍府的常客。
接連五日,日日登門。今日烤全羊,明日燒刀子,後日虎皮、馬鞭、新靴,樣樣都往府里送。沈寒州性子爽直,覺得都是好物,推辭兩句便收下了,還念叨著要備回禮。
「這位牛姑娘也太客氣了。」沈寒州穿著新靴子在院裡踱了兩圈,嘖嘖稱讚,「手藝真不錯,比京城靴鋪做得還合腳。改日得備份厚禮回人家。」
完顏烈坐在廊下,目光落在那雙靴子上,握著茶盞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倒不疑心沈寒州有意,畢竟這人整日兩隻眼睛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
可他忍不了旁人覬覦他的東西,偏生沈寒州是個缺心眼的,收旁人的示好收得不亦樂乎,半點沒察覺自己周身的醋味都能淹了沙州城。
真想把人狠狠收拾一番。但現在還不行,這人還當他是女人,獵物還沒落網,若是操之過急,極易讓獵物受驚跑掉。
完顏烈垂眸抿了口茶,掩去眸底翻湧的占有欲。
不急,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