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嶽使臣蕭氏封貴妃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不脛而走，遍傳京城九衢三市。
茶肆酒鋪里沸反盈天：有斥其悖禮亂綱的，有拍案稱奇的，更有老茶客捻須恍然：「難怪陛下虛置後宮數載，原是好龍陽之風！」
宮裡更是翻了天。
蕭景淵搬入鳳儀宮頭一日，便雷厲風行地把宮裡上下捋了一遍。原先殿裡伺候的宮女全打發去灑掃澆花，管事太監挨個拎出來訓話：「陛下飲食起居，本宮親自照管。你們手腳放利落些，誰敢有半分差池，仔細項上腦袋。」
管事太監們戰戰兢兢，心想這位貴妃娘娘……哦不，貴妃爺，也太兇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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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規矩立定，蕭景淵便日日泡在御書房，寸步不離謝清瀾身側。謝清瀾批覽奏章，他便在旁翻閱軍務卷宗，遇有疑難才開口，寥寥數語便能切中要害。
這日議北境布防，他指尖點在輿圖狹谷處：「陛下且看，此谷道狹如羊腸，重兵難展。不若於兩側山腰暗設伏兵，備足滾石檑木，後山再鑿幾條暗道。北狄韃子敢闖谷，便封死谷口，瓮中捉鱉罷了。」
謝清瀾垂眸審視輿圖，心中豁然開朗。他先前只道此處易守難攻，卻未深思伏擊之策，被一語點破，頓覺柳暗花明。
「你於兵事一道，果然洞若觀火。」他抬眼，清冷眸子裡添了讚許。
「那是自然。」蕭景淵得意地揚起下頜，「我縱橫沙場十餘年，這點門道豈會看不透？陛下若信得過，京營操練也交與臣。如今京中兵卒散漫成習，真臨戰陣，不堪一擊。」
謝清瀾略一沉吟，便頷首應允：「好。朕授你京營巡檢使之職，整飭京畿防務。」
「臣遵旨！」蕭景淵笑著傾身，飛快在他頰邊啄了一下，「謝陛下隆恩。」
謝清瀾頰邊微熱，冷聲斥道：「御書房乃理政之地，休得放肆。」
語氣雖厲，眼底卻無半分慍色。
日子一長，朝臣們都咂摸出味兒：這位蕭貴妃看著粗莽，卻是真有本事。不出兩月，京營便脫了懶怠模樣，列陣操練甲冑鮮明、號令齊整；邊境幾回小侵擾，他隨手畫的計策都精準狠辣，守將依計而行，回回得勝。
再加他雖嘴上不饒人，行事卻公道磊落，賞罰分明從不徇私，軍中將士反倒越來越敬服他。
當初反對的聲浪漸漸熄了，甚至有武將主動遞帖子上門討教兵法，朝堂之上，也再沒人敢拿「男子封妃」說事。
唯有一事，令滿朝文武哭笑不得——這位貴妃爺，醋性堪稱天下第一。
一日，江南巡撫遣人送兩名美人入京，美其名曰「供陛下紓解政務勞乏」。誰知美人剛入宮門，連皇帝的面都沒見著，迎面就撞上了蕭景淵。
他抱臂攔在宮道正中，將二人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模樣倒還周正，只是弱不禁風，風一吹便要倒，如何伺候陛下？」
轉頭就吩咐內侍：「取些銀兩，送她們出宮。轉告江南巡撫，陛下勤政愛民，沒空看美人。以後再送人來，直接按行賄論處，官降三級。」
內侍們憋著笑，將兩名美人原封不動送了回去。那巡撫接人時魂飛魄散，連夜寫了請罪摺子遞進京，自此再不敢動歪念。
只是後來他夜裡遭了歹人悶棍，在家躺了半月才起，眾人心裡都有數，卻無人敢多嘴半句。
又一回，新科狀元沈青入宮面聖，奏對治河方略。這人生得玉樹臨風，一襲青衫襯得眉目清朗，談吐溫文爾雅，在御書房裡跟謝清瀾足足說了半個時辰。
蕭景淵在隔壁耳房候著，聽著裡頭言談甚歡，指節攥得發白，手裡的茶盞都快被捏出裂紋來。
沈青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衝進御書房，酸溜溜道：「陛下與他倒談得久。」
謝清瀾頭也不抬，硃筆不停：「他治河見解獨到。」
「獨到？」蕭景淵冷哼一聲，滿臉不屑，「我看他是存心在陛下面前賣弄才學。什麼疏浚河道、加固堤壩，全是紙上談兵的空話。真讓他去河堤上待三月，水還沒治，人先被浪頭捲走了。」
謝清瀾放下硃筆，終於抬頭看他：「你這醋吃得毫無道理。」
「我不管。」蕭景淵繞到御案後頭，蹲下來扒著謝清瀾的膝蓋仰頭看他，眼神委屈巴巴的，「陛下只能看我，只能跟我說話，只能對我笑。」
「朕是天子，總不能不與朝臣議事。」
「我不管，見陛下與旁人相談甚歡，我心口堵得慌。」他得寸進尺，湊上去啄啄唇角，「陛下得補償我。」
「怎麼補償？」
「你趴在……」蕭景淵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謝清瀾臉頰騰地燒起來，伸手推他：「胡鬧！御書房是理政之地！」
「怕什麼，我早吩咐高安鎖門了。」蕭景淵低笑著將人打橫抱起，穩穩放在御案上，「臣伺候陛下休憩片刻，也算……勞逸結合。」
硃筆滾落案邊，奏章散了滿地。窗外日影晴好，殿內衣料摩挲聲混著壓抑的低喘，細細碎碎飄出門縫。高安立在廊下，眼觀鼻鼻觀心，望天觀雲，只當自己是塊聾石頭。
自這日後，陛下面見朝臣，言語愈發言簡意賅。
秋去冬來，北境八百里加急遞入宮禁：北狄三萬精騎突襲陰山，守將不敵，連失兩城。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
謝清瀾召集群臣議事，殿中爭論不休。或言堅壁清野，待敵糧儘自退；或言主動出擊，以振國威。可真要點將領兵，卻無人敢應聲。北狄鐵騎素來兇悍，歷任數員守將皆折於陰山，無人願碰這根硬骨頭。
蕭景淵踏出朝班的那一刻，滿殿驟然鴉雀無聲。
「陛下，臣請旨領兵北上。」他躬身行禮，聲線沉穩，沒了往日的嬉皮笑臉，「半月之內，定將北狄逐出邊關，盡復失地。」
滿朝目光齊刷刷聚於他一身。有人信服，也有人腹誹：不過是以色侍君的男寵，真上了戰場，未必中用。
謝清瀾端坐龍椅，望著階下挺拔身影，心中亦有顧慮。北狄驍勇善戰，蕭景淵雖深諳兵事，可初掌北朔兵馬，將士未必全然心服。
他沉吟片刻：「卿有把握？」
「有。」蕭景淵抬眼，目光灼灼望向御座之上的人，「只是臣若得勝，陛下得賞臣一樁好處。」
眾臣：「……」
邊關告急，火燒眉毛，這人竟還有心思討賞？
謝清瀾也覺無奈，卻順著他的話問：「你要什麼好處？」
「待臣得勝回朝，陛下封臣為後。」蕭景淵語氣坦蕩，擲地有聲，「貴妃當得膩了，換個位子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