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闆,你是城裡來的貴客,按理說提啥要求我們都該答應。」
李翠花手在半空虛攔了一下,臉上的擠出幾分歉意,語氣卻沒留餘地。
「但這上大船的事,真不行。」
「海上風浪沒長眼,不比你們城裡。」
「女人家還是留在岸上安穩,出海這苦差事,讓男人們去折騰就行。」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僵。
王鳳趕緊放下筷子,拿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陳雪。
「哎呀,媽就是瞎操心。」
她乾笑兩聲,拿起公筷給蘇若雪夾了一塊魚肉。
「蘇老闆別往心裡去,我娘是害怕海上不安全,外海不比近海,風浪大,磕了碰了都不好。」
陳雪跟著點頭附和,端起茶壺給蘇若雪倒水。
蘇宇聽了王鳳的說詞,撇了撇嘴。
「阿姨,我姐又不是去干苦力,沒事的。」
「我們在遊艇上開派對的時候,船上全是女的,也沒見出什麼事,您放心吧。」
吳建國臉色一沉,手裡的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上,瞪了李翠花一眼。
「瞎咧咧啥?」
「蘇老闆上船是去考察,老二還能不護著她?頭髮長見識短,吃你的飯。」
李翠花被丈夫當著外人的面一吼,脖子縮了縮。
她嘴唇動了幾下,似乎想反駁,但終究沒敢當場頂嘴,只能悶頭扒飯。
吳歲拉開椅子站起身,給蘇若雪倒了杯酒。
「若雪姐,我媽也是好心,你別介意。」
「明天要是天氣好,我親自帶你上去轉轉。」
蘇若雪端酒杯,臉上不見半點惱色,反而沖李翠花笑了笑。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就是好奇你們平時的作業流程,絕對不給船上添亂。」
「要是真不方便,我在碼頭看看也行,生意歸生意,不能壞了你們的規矩。」
她不是沒眼力見的人。
沿海有些地區,確實有各種說法,老人家信這些,她能理解,也就不再糾結。
飯桌上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吳建國趕緊招呼大家吃菜,王鳳也跟著活絡氣氛,講起鎮上的一些趣事。
一頓飯吃完,吳歲把蘇家姐弟送回鎮上的招待所。
剛踏進老宅院子,堂屋裡就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
「你今天在飯桌上抽什麼風!」
吳建國坐在長條凳上,指著李翠花的鼻子罵。
「阿歲好不容易拉來的大老闆,要是被你幾句話氣跑了,這加工廠你來建啊?」
李翠花手裡攥著抹布,把八仙桌擦得震天響。
「我抽風?我是為了全家人的命著想!」
她梗著脖子,唾沫星子亂飛。
「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女人身上有穢氣,上了大船那是會衝撞海神的!」
「到時候一船人的平安誰來保?你拿全家的命去換那個啥加工廠?」
王鳳端著水進門,聽到這話,氣得把盆重重擱在桌上。
「媽,這都哪年的老黃曆了?」
「現在那些開夫妻船的,哪個船上沒女人?人家不照樣打魚賺錢?」
「還好您沒拿這些牛鬼蛇神的話嚇唬蘇老闆,不然人家肯定對咱有意見。」
吳剛蹲在門口抽悶煙,這時候也忍不住插嘴。
「媽,大鳳說得對,那都是封建迷信,做不得數的。」
李翠花把抹布一摔,指著吳剛的鼻子。
「你個沒良心的,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們?」
她眼圈都紅了,實在想不通,為什麼家裡人都不理解他。
吳歲在門外聽著,有些唏噓。
在靠海為生的年代,出海捕魚是高風險的行當,面對變幻莫測的大海,人們內心充滿敬畏,也由此衍生出許多禁忌
本地確實有這種說法,在舊時的民間信仰中,人們普遍認為女性,尤其是經期或孕產期的女性,身上帶有「穢氣」。
這種觀念認為,女人上船會衝撞了掌管海上平安的神靈,給全船人帶來災禍。
比如翻船、捕不到魚、甚至人回不來的情況。
其實主要還是因為女人力氣沒男人大,不能勝任船上的工作。
而且海上太陽毒,男人們在船上動不動光膀子,再加上上廁所等因素,女人實在不方便。
見幾人還要吵,吳歲趕緊進門勸解。
可說到底,誰都沒錯,也都是為了這個家好。
最後,吳建國背著手氣沖沖地回了屋。
王鳳也翻了個白眼,轉身去洗碗。
吳剛嘆了口氣,踩滅菸頭去後院收拾漁網。
只有老娘坐在堂屋,不停地抹眼淚。
夜裡,氣溫突然降了下來。
原本平靜的海風開始變得狂躁,吹得石屋的窗框「啪啪」作響。
吳歲起身,出門看了看。
聽著外頭呼嘯的風聲,嘆了口氣。
這風勢,明天鐵定出不了海。
果然,第二天一早,村裡的大喇叭就響了。
「各位村民注意了啊,氣象台發布了近海大風黃色預警,今天風力達到八級,陣風九級。」
「所有船一律停港避風,禁止出海,再播送一遍……」
李翠花聽到大喇叭的廣播,手裡的掃帚「啪嗒」掉在地上。
先是愣了幾秒,隨後雙手猛地一拍大腿,仰起頭對著天空連連作揖。
「媽祖顯靈啊!海神爺顯靈啊!」
她激動得滿臉通紅,瞪了吳建國一眼。
「看了沒?這是媽祖娘娘知道有女人要上船,發怒了,起大風攔著咱們呢!」
她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轉身衝進屋裡,翻出香燭和黃紙。
看到陳雪進門,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走。
「小雪,走,跟我去媽祖廟上香。」
陳雪一臉茫然,讓丫丫去屋裡找小虎玩。
「娘,這不是初一十五的,又刮著風,去媽祖廟幹啥?」
「去感謝媽祖娘娘!」
說著,她還轉頭白了一眼吳建國。
「我就說女人不能上船吧?有些人還不信。」
「看看,這不就顯靈了?」
李翠花一把拉住陳雪的胳膊:「快走,去晚了心不誠!」
吳歲看著母親風風火火的背影,只能沖陳雪使了個眼色,讓她跟著去照看。
洗漱完,吳歲摸出手機給蘇若雪打了個電話,把不能出海的消息告訴她。
風浪確實不小,渾濁的海水卷著白沫,拍打在防波堤的消波塊上,濺起幾米高的水花,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