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川已經不是頭一次離死亡這麼近。
他少年時拜在直隸形意拳師「鐵胳膊」閻老五門下,第一年站三體式,第二年被拉進黃河灘跟太谷一家鏢局的趟子手搶沙地練拳。
十六歲隨師叔進山押貨,被馬匪用鐵尺砸斷三根手指,疼得在地上打滾,仍用頭將對方撞下崖去。
後來投身朝廷,殺人奪貨,三十歲之後才漸漸入暗,不到四十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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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輩子,是殺出來的。
可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像此時一樣,讓他覺得自己的命正懸在別人指縫間,只憑一呼一吸,便可能被捏碎。
「抱丹坐胯……竟然是抱丹坐胯!」
馬川心中翻江倒海。
他二十歲那年,鐵胳膊閻老五對他說過一句話:「馬川,你天賦是有的,但心太野。
形意入暗容易,入化極難;化勁之後,還有一關,叫抱丹。
三百年來,能摸到這一關的就那麼十幾個人。有書記載的,王宗岳算一個,郭雲深算一個,董海川八成也是。
至於你,練到死,也就化勁了。」
他也曾親眼見過抱丹坐胯的功夫,可那是什麼成色?
肅親王供奉的海川真人,一坐之間,腳下青磚齊齊下陷三寸,五馬綁縛難以撼動半分。
那是活生生的陸地神仙,是四百年來形意、八卦、通背諸派共尊的「活丹境」!
可眼前這陳洪武,方才還被三人圍得險象環生,後腰中了他一記透勁崩腿。
怎麼轉眼之間,竟能坐出這種架子來?
拳經有云:「氣沉丹田,抱元守一,神返太虛,是為丹成。」又云:「胯者,人身之天塹。坐得住,便如九幽鎮獄,坐不住,只算虎尾掃地。」
馬川在宮中當差那些年,曾親見形意宗師尚雲祥來大內演武。
尚雲祥當時年過六旬,一個「抱丹坐胯」,引得滿堂肅靜。
那氣勢,讓人分不清坐下去的是人,還是半座紫禁城。
末了連老佛爺都從簾後傳話:此乃國術通神之兆,賜紫金腰帶一條。
馬川當時只是四品帶刀,站的位置離得遠,只覺那人往下一坐,自己胸口都跟著一緊,好像整個保和殿的空氣都被抽走了三分。
自那以後,他便日日夜夜琢磨這一坐的奧秘。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馬川也不過是把自己的口氣練得沉了些,胯勁穩了些,離那丹境,隔著整片天!
「他憑什麼?」馬川看著陳洪武緩緩收勢,只覺遍體生寒,「他才不到二十歲!我二十歲時,還在黃河灘上打三體式!他怎麼可能……怎麼敢!」
抱丹坐胯,不是招式,是由後天返先天的門檻。
這一坐,就是要把「散」字從身上坐出去。
把浮氣、雜念、疼痛、恐懼,一併壓成一粒米,沉入丹田,再以脾土真意,錘鍊成一顆丹。
由明入暗難,由暗入化更難,由化入丹,更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拳術越往高處走,岔路越多,錯一步便是終身無望,他陳洪武憑的是哪來的緣法?
夜風卷過,砂塵撲面。
陳洪武站在那裡,渾身汗氣蒸騰如白霧,背脊挺直如槍,腳下方圓三丈的土地竟生生陷下去半寸,像一個極淺的圓坑。
那是抱丹坐胯時,周身氣血如磨盤下墜,將地面都壓得一併沉降的痕跡。
馬川再無猶豫。
逃!
他腳尖猛點地面,脊椎一擰,使的是北派戳腳中的「飛燕點水」。
這一下本可一躥數丈,可他身子剛起來,便覺腦後一陣風如鐵鞭襲至。
陳洪武瞬息而至。
「想走?你今日既來,便留在這裡。」
馬川被迫回身,反手一記「反背摔碑」甩向陳洪武面門。
這一手,他自成名以來,鮮有失手。
起勢時虛握如猿,出手時松如甩鞭,至敵面前方寸之間,才驟然攥緊如鐵。
拳經有言:「反背摔碑,脆如折筷,勁到拳面,砸下生雷。」
可他這一拳才出到一半,陳洪武已從他眼前消失了。
「下面!」
馬川大駭,重心疾沉,雙腳八字後撤,護住小腹……可已經遲了。
陳洪武根本沒從下面來。
他使了個「龍形折身」的假象,身軀似蛇歪斜,卻一下繞到馬川左側。
肩不搖,肘不動,只將右手探出,如蛇吐信,三根手指已然搭上馬川左腕。
「沾衣不發力,發力不沾衣。」陳洪武的聲音從他耳後傳來,「堂堂化勁高手,難道連這個都忘了?」
馬川剛要翻腕,陳洪武三指已收,左手拇指順勢朝他肩井穴一點。
「啪!」
如筷子點豆腐。
暗勁入穴,馬川整條左臂登時軟了下去,半邊身子如灌了鉛。
「通臂拳有言:『神帥領著胳膊走,不是胳膊領著神走。』你已背了通背的『神』,還敢回頭迎敵,便是取死有道。」
馬川知道今日在劫難逃,索性不再逃。
他咬緊後槽牙,右拳橫裹,左手軟搭,竟是同時使出了通背的「十字穿心掌」與北派戳腳的「單飛鍘」。
一掌一腳,同起同落,如天羅與地網,要將陳洪武罩在中間。
「好!有死志!」
陳洪武不進不退,腳下突然一踏,抱丹坐胯的勁力猶未散盡,這一踏之勢如重錘落地,直震得馬川下盤一虛。
緊接著,他左掌自下往上一撩,如龜抬頭,正截在馬川右腳跟腱。
「啪!」
馬川的「單飛鍘」剛起便滅,他整個人如斷線木偶,往前栽去。
陳洪武右拳已至。
馬形炮。
這一拳,如怒馬脫韁,如重炮出膛,正中馬川面門。
「砰!」
馬川的頭顱像一顆被重錘砸碎的瓜,五官四散,腦漿混著碎骨,潑灑在砂土地上。
無頭屍身仍向前走了兩步,才轟然倒地。
場中陡然安靜下來。
陳洪武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轉頭看向那間關著陳實的磚房。
就在這時,廠區西面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如鼓點般由遠及近。
其間夾雜著刺耳的軍靴踏碎瓦礫的響動,和幾聲呵斥與槍栓拉動的金屬脆響。
有人來了!
陳洪武立於原地,耳廓微動,將那些動靜盡數聽入耳中。
他抬腳,將馬川滾落在地的那根辮子踩進土裡,慢慢轉過身,面朝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黑暗中,一支數十人的隊伍輪廓已經顯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