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武邁步追了上去。
他腳底輕快,看似平常走路,幾步間竟已跟到玄真子身後三步。
「道長留步!」
玄真子頭也不回,腳步未停:「陳師傅,勝負已分,還追老道作甚?莫不是要趕盡殺絕?」
陳洪武朗聲一笑:「道長多慮,我追上來,是想請道長回館,吃杯水酒,再商量一樁買賣。」
玄真子「嘿」了一聲:「老道雲遊慣了,最不耐煩與人做買賣。」
陳洪武不接話,徑直道:「中央國術館今日才開,正缺教習。道長一身純陽門真傳,化勁已成。若肯留下來,館中上下必定敬如上賓。」
玄真子腳步一頓,轉過身來,那雙黃濁眼珠在陳洪武身上轉了一圈,緩緩搖頭:「你這後生,倒會順竿子爬。」
陳洪武指了指武館門前的招牌,道:「中央國術館不是陳某人一人的買賣。武當、少林、太極、八卦,南拳北腿,都該在這面旗下有一席之地。」
「這館要想真正撐起來,光靠我陳洪武一雙手,遠遠不夠。」
「古來成大事者,絕不唱獨角戲。李存義先生起中華武士會,得李瑞東、張占魁一班宗師同氣相扶,方才有北方武林的格局。」
「我今日請道長,是真心想為這館裡再加一根柱子。」
玄真子聽完,嘆聲道:「不是老道我推拒,你可知我純陽門的規矩?」
陳洪武點頭:「願聞其詳。」
「我武當純陽一脈,傳承素來秘不示人。祖師有言,『六耳不傳,三人不說』。所謂六耳,是指入門授藝不過三人在場;所謂不說,是指門內口訣,父子兄弟亦不可輕傳。」
「別說教外人,便是同門師兄弟,未得師父應允,功夫也不得互串。老道若點了頭,便是壞了門規。他日九泉之下,拿什麼臉去見祖師爺?」
陳洪武卻笑了笑,開口道:「道長,這規矩晚輩知道。但晚輩還知道,世上沒有破不得的門規。」
玄真子眉頭一挑:「哦?你倒說說。」
陳洪武道:「當年楊露禪三下陳家溝,太極傳出。後人設了班侯、健侯,又傳全佑、澄甫,南北分宗。
若按『六耳不傳』的理,傳到今天,世上便沒有楊家太極。」
他往前一步,又道:「精武會開門授藝,南北功夫人人能學。
霍元甲先生才故去幾年,迷蹤拳已傳遍長江兩岸。破例三兩家,香火便廣一分。
拘泥一條死規矩,縱有真功,也只爛在深山古觀里,與亡國何異?」
這話落進玄真子耳中,老道竟不出聲了。
陳洪武話鋒一轉,又淡了些:「當然,今日不是要道長開壇傳藝,更不是要你掏出純陽秘訣。」
「若是道長肯留下,我一不問你斬紅龍,二不問你看黃芽【注釋:道家內丹修煉的行話,借用這兩個比喻表達不涉及核心層面】。你若願意,便教他們壓腿、活腰、走圈、聽勁。
純陽門的東西,還爛在道長自己肚裡。這樣,也不算破祖規。」
他抱拳,腰微微一彎:「陳某人誠心相請,若實在不願,也不敢強求。」
玄真子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忽地笑道:「你這後生,不光拳硬,嘴也硬。」
陳洪武也笑:「那這買賣——」
「先別提買賣。」玄真子擺了擺手,「老道肚子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你說武館擺酒,那便去吃上一頓。酒足飯飽,你再說不遲。」
陳洪武當即側身引路:「請。」
二人回館,門內眾人早已候得心焦。
見陳洪武把老道士領回來,場面先是靜了一下,隨即又熱鬧起來。
陳公哲搶先上前,拱手道:「道長勝敗不記,肯入席同飲,便是我等武人的氣度。請,上請。」
玄真子也不客氣,大袖一甩,當先進門。
陳洪文早使人重新上了一桌素菜葷菜,又搬來一壇陳年花雕。
玄真子見酒眼開,也不管旁人如何看他,自己拍開泥封,先倒了一大海碗,仰頭喝了,才咂嘴道:「好酒!比黃鶴樓下的燒刀子強多了。」
陳洪武陪他坐下,以茶代酒先敬了三碗,才道:「道長深通內家,日後若有暇,多來館中走動。便不做教習,只當一個可問路的前輩,如何?」
玄真子抹了把嘴,似笑非笑:「你倒是不死心。」
陳洪武道:「人才難得。」
玄真子又喝了半碗,忽然把碗放下,正色道:「老道浪蕩半生,只知一件事。功夫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今日能開這館,能說那話,便是有大氣運的。」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塊油紙包著的小物,推到陳洪武面前:「這個拿去。不算傳授,也不算信物,姑且當一頓席面錢。」
不等他拆開,玄真子已重新端碗,朝他舉了舉。
那一夜直喝到三更,眾賓方漸漸散去。
次日清晨。
上海各報的號外同時炸響。
《申報》頭版:「中央國術館昨日開館,陳洪武當街連敗東瀛宗師,民國武林一統南派?」
《時報》標題更絕:「中央二字,南拳北腿盡歸旗下?陳洪武豎大旗!」
《新聞報》主評最沉:「自霍元甲後,未聞有大開國術門戶者。陳洪武年少,而敢以『中央』之名,行天下一統之志。成,則千秋功業;敗,則粉身碎骨。」
一夜之間,陳洪武與「中央國術館」五個字,傳遍大江南北。
京津、金陵、漢口、重慶、廣州、香港,大小報館爭相轉載。
茶館酒肆里,有拍案叫好的,有冷笑斥罵的,有隻當聽書的。
「這陳洪武,要搶武林盟主了?」
「才殺了日本人,又立中央國術館,他就不怕南北宗師一齊殺上門來?」
「瘋子!」
「不,是梟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