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哲連拍了三下石桌,連聲叫好:「好!好!好!」
他情緒少有這般外放,這一下連廊下打盹的灰貓都驚得跳上了牆頭。
陳公哲抓起茶壺,給陳洪武滿上一杯,又給自己倒滿,高舉半盞:「我陳公哲今日便捨命陪英雄,陳師傅既然有如此雄心,精武會必當全力相助。」
陳洪武舉杯一碰,仰頭飲盡。
陳公哲放下茶盞,沉吟片刻,面上又恢復了幾分精武會長的審慎。
開始給陳洪武分析起來:「陳師傅,你想當南方武林的話事人,光靠拳頭硬,是不夠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武力,只能叫人一時懾服。你今日打服了張三,明日李四又來。打來打去,仇越結越多,名越大,人越孤。」
再伸第二根手指:「可光靠嘴,更不行。南方武人不吃那套,你若沒有實打實的戰績與修為,便是舌綻蓮花,也沒人應你。
所以想當話事人,既要有武力,又要有威德。武力打出局面,威德收服人心。這樣大家才真心服你,日後有事,才願意找你主持公道。」
陳洪武點頭:「所以我要開館。」
「不錯。」陳公哲慢慢靠向椅背,「武道一途,名不正則言不順。北方有中華武士會,李存義、張占魁、尚雲祥等人撐起來,早就成了北方武林的旗幟。
你方才說南方一盤散沙,那要治這個散字,先得立起一面旗。武館,就是最合適的名頭。」
他屈指在石桌上輕輕一叩:「咱們來盤算盤算,這南方的武林格局。」
陳洪武微闔雙目,聽他說。
「廣東,首當其衝。你是廣東三海縣人,又在佛山、廣州根基深厚。黃飛鴻是廣東武行的泰山北斗,和你交情匪淺。
你回去振臂一呼,從者必眾。但廣東拳種太多,洪、劉、蔡、李、莫,各有宗祠,你須得先立起理來,再以力服之。」
陳洪武頷首:「我與廣東各派掌舵人皆有舊交,不難。」
「福建最難。」陳公哲繼續道,「閩地宗族勢力極盛,一村一姓,一姓一武。白鶴、五祖、連城、地術,門派與宗族盤根錯節。外人就算打得進去,也守不住。要想讓福建武行低頭,非得先拿下泉州、福州兩地不可,但那是後話。」
「兩湖江湖氣最重,自然門杜心五便出自湖南。此人雖已隱世,但威望極高,青幫之中輩分更是嚇人。你要整合兩湖,遲早與他碰面。」
陳公哲的語氣很平靜,「不過此人開明,未必會成為你的阻礙。四川有峨眉、松溪、僧岳諸門,山高路遠,門規森嚴,非一日之功。至於江浙,有楊澄甫、吳鑒泉的太極,查拳、少林散枝,精武會在江浙有些根基,我可代為周旋。」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陳洪武身上:「最麻煩的,是廣西。」
陳洪武嘴角一扯,淡淡道:「我知道,我與廣西武林,早已結怨。不過陳會長放心,他們若肯善罷甘休,那便罷了;若不肯,那我只好親自去一趟廣西。」
「屆時南方諸省懾服,區區一省之地,何足道哉?」
陳公哲苦笑著搖頭:「照你這麼說,這一盤棋,沒個三五年下不完。」
「不。」陳洪武忽然睜眼,目光清亮如星,「三五年太長!一年,足夠。」
陳公哲微微一怔。
「陳師傅,你當真是膽大包天。」他重新給陳洪武倒了杯茶,「那好,萬事開頭難,咱們先走第一步。你要在上海開武館,這主意不錯。
名號至關重要,北方中華武士會,名頭又大又正。精武會,也是先行者。
可你若想蓋過這些,非得起一個堂堂正正、能壓住場面的名目不可。不知陳師傅心裡,可有名了?」
說著,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
「有。」陳洪武說得很乾脆。
「什麼名?」
陳洪武凝視著杯中浮沉的茶梗,一字一句:「中央國術館。」
陳公哲一口茶全噴了出來。
茶水從石桌邊沿淌下,濡濕了他半幅衣襟。
他瞪著陳洪武,手還舉著空杯,像被人點住了穴道:「你……你說什麼?」
「中央國術館。」陳洪武重複了一遍。
陳公哲「啪」地放下茶杯,臉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好傢夥,出口就是『中央』。你不知道這兩個字,犯了多少人的忌諱?北邊有北洋政府,南邊有護法軍政府,哪個不想當那『中央』?你無官無職,無門無派,竟敢叫中央國術館,你是真不怕死啊!」
陳洪武沒有笑,只淡淡道:「陳會長多慮了,武館叫中央,不是要跟政府爭名分。這名字,是要告訴天下人,中國武術,不分南北東西,只有一個中央。
武林里最大的毛病,就是各立山頭,自說自話。
中央二字,立的是歸海之心。練武之人,無論何門何派,只要站在門口,便知自己不是來拜山頭的,是來歸海的。」
他頓了頓,聲調低沉:「中央國術館,不為一人,不為一家。為的是這滿門武脈,能在一個旗幟下,擰成一股繩。」
陳公哲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