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一片寂靜。過了幾個呼吸,三條黑影從道邊廢棄的貨箱和斷牆後慢慢走出。
人腳落地,木棍點地,「篤、篤、篤」三聲。
陳洪武轉身,月色登時將來人照得分明。
台灣小說網超貼心,t͓͓̽̽w͓͓̽̽k͓͓͓̽̽̽a͓͓̽̽n͓͓̽̽.c͓͓̽̽o͓͓̽̽m͓͓̽̽等你讀
三人都是清瘦高挑的身板,身上穿著對襟灰布長衫,腰間束著布帶,腳上一式的軟底快靴。
最惹眼的,是三人腦後各垂一條辮子,烏黑髮亮,末梢都纏著暗黃色的結繩。
又是金錢鼠尾辮!
三人手中各提一根木棍,棍長七尺,粗約腕徑,棍頭棍尾都用鐵皮包了圈。
中間的漢子生一張棗紅臉,顴骨高隆,額上三道抬頭紋像刀刻的;左首的瘦高個長手過膝;右首的人下巴上生了粒豆大黑痣,眼角狹長,看著就陰損。
「前清都亡了多少年了,你們這些野豬皮倒是陰魂不散,賊心不死。」陳洪武冷笑。
中間那棗紅臉漢子冷哼一聲:「陳洪武,殺我大清的人,今日要你拿命來還。」
他手中木棍往地上一頓,兩腳前後拉開,另兩人同時向左右散開,三根木棍立時封住陳洪武上中下三路。
勁風微盪,棍尖齊齊朝他壓來。
三星棍!
棍法里的合擊之術,源出河北滄州一帶的棍客。
講究「三星定位,一棍三化」。一人主攻天星,棍走頭頸胸三處;一人主攻人星,棍打腰腹肋;一人主攻地星,棍掃腿膝襠。
三棍齊發,首尾相銜,如三顆星斗拱照,交替不休。
尋常好漢不要說敵,便是連棍圈都難靠近。
三人顯是練熟了的,一聲不吭,三棍齊出!
棗紅臉漢子棍走中路,如毒龍出洞,直點陳洪武心窩;左首漢子貓腰欺近,棍打陳洪武腿彎;右首黑痣漢子反手一撩,棍頭由下而上掃向陳洪武下巴。
陳洪武不退,反而欺前一步。
只一步,便貼進了棍影里。
他左臂抬起,用了個「抱頭」勢,肘部外旋,將那根點向心窩的棍尖硬生生格開。棍身撞上肘尖,悶響一聲,棗紅臉漢子虎口一麻,棍子猛然彈起。
陳洪武不等他回棍,右拳已從肋下崩出,一記崩拳,直取對方胸腹。
勁如流星墜地,砰的一聲,那漢子倒退數步,口中噴血。
另兩根棍已到。
棍法雖猛,卻也怕近身。陳洪武如游魚入浪,身子一偏,左肩如泥鰍般滑開,右腿卻如老樹盤根,一腳踏住那左首漢子手中棍頭。
腳下湧泉暗勁一吐,那根七尺長棍像被巨石壓住,動彈不得。
陳洪武矮身搶進,雙掌直拍對方兩肋,勁力透骨,那漢子腰肋喀啦一響,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軟倒在地。
三棍去二,只剩右首那黑痣漢子。
他怪叫一聲,棍勢忽變,如毒蛇纏身,轉劈為戳,棍頭朝陳洪武天靈蓋直搗而下。
陳洪武偏頭讓過,右掌斜切在棍身上。
這一掌用了太極「按」勁,借力打力,那棍竟然倒轉過去,像活了一樣反抽向它主人自己的面門。
「啪!」
木棍折斷,黑痣漢子應聲拋飛。
陳洪武站定,月光下低頭而視。三人都是筋骨盡斷,口眼出血,沒了聲息。
「還大清呢?」他冷笑一聲,轉身抬腳,「這江山,早就不是你們的了,時代變了!」
——
槍聲在虹口響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連江北的船工都聽見了。
等到東方泛白,第一份《申報》從報館抬出來時,滿街的人一齊圍了上去。
報童還來不及喊便被人奪了報紙,手掌一翻,油墨未乾,頭版頭條赫然印著九個黑沉沉的鉛字:
「陳洪武夜闖虹口兵營,日本軍官數人斃命」。
底下詳細寫著一長串。說是昨晚陳洪武孤身一人,襲了日軍在虹口的兵營。海軍中佐松本一郎、陸戰隊大隊長藤田修身、海軍情報官石田三郎、守備隊中隊長山本吾郎、憲兵分隊長小林直樹,全被格殺於指揮部。又有劍道教官一名,及閩南武師二人,亦未倖免。現場慘狀,令人咋舌。
《時報》的標題更是潑辣:「萬千軍中取上將首級,陳洪武果真是天下第一殺手」。
「天下第一殺手」這幾個字,被《時報》一登,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天亮不過兩個鐘頭,這四個字就擠滿了茶館、酒樓、碼頭、電車、煙館、妓館。有人贊,有人罵,有人聽著便拍桌子。
「好!殺得好!」福雅樓里,一個光膀子的大漢仰頭灌了口黃酒,把酒碗往桌上一砸,「日本人在虹口橫了這麼多年,可算遇上個不講理的!」
「日本人什麼時候講過理?你瞧他連洋行帶兵營一道端了,這叫什麼?以殺止殺!」旁座一個瘦長臉接口,越說越興奮,「我看誰還敢說咱中國人只會忍!」
滿堂紛紛附和。馮記綢緞鋪的老闆卻壓低了嗓子:「你們小聲些。我聽說,日本領事館已經發了緊急公函,要工部局限期交人。懸賞銀漲到八萬,還要請日本軍部派專員來辦。鬧不好,要出兵的。」
「出兵就出兵!怕他們怎的?」有人罵了一句。
話雖如此,聲音卻低了下去。
到了下午,幾份英文報也動了。
《字林西報》和《大陸報》同時發文,語氣頗值得玩味。
它們不講日本人死得委不委屈,只不停追問:為何一個中國人能在公共租界附近來去自如?日本在虹口的「治安管理」又癱瘓到了何種地步?字裡行間,全是幸災樂禍的味道。
法租界的《中法新匯報》則連發兩篇時評,通篇酸氣沖天。
說陳洪武這是「破壞東亞和平,引友邦與國交失和」。結論尤其可笑:此等暴徒,當受全球共誅。
這文章當天便被人撕下來擦了皮鞋。
傍晚,日本總領事館終於公開表態:陳洪武「惡逆非道」,懸賞提高至十萬大洋,生死不論。
隨後,又有三十餘名日軍陸戰隊員從停泊在黃浦江的軍艦登岸,在虹口戒嚴區內鳴槍三次,以表決心。
而此刻,公共租界老閘捕房的巡捕們正在各家報館跑腿,警告主編「勿要助長謠風」。
只是這頭才勸完,那頭又出了新號外——「十萬懸賞驚天下,軍閥殺手究竟何許人也?」
陳洪武的名字,便是在這一日,傳出了上海,傳過了長江。
連北邊的幾家大報,也發了電報回來,爭相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