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門處火光爆閃,槍聲如炒豆。
增援的日軍已經壓到指揮部門口,十幾杆步槍與一挺輕機槍齊齊開火,子彈如瓢潑大雨,打得門窗碎裂,磚石紛飛。
陳洪武在槍響前已倒翻出去,足尖一蹬,身形如燕,霎時消失在廊柱後的陰影里。
他並不遠遁,貼著牆根一滑,探手將屍體旁散落的步槍彈藥包扯進懷中。
一顆顆黃澄澄的彈殼子彈,沉甸甸地在掌心裡一翻,便成了他的暗器。
「鬼子都該死!」
陳洪武暗勁入指,臂如彈弓。
一枚子彈激射而出,快若流星,不帶聲響,一下慣入六丈外一名機槍手的左眼,深入腦髓,人仰槍翻。
「他在那——」
又一名日軍才舉起槍,彈頭已貫入他咽喉。聲音卡在喉嚨里,化作一聲極低的嗚咽,人軟軟倒下。
無聲夜戰,陳洪武如同鬼魅。
每一顆子彈飛出去,便有一盞燈火般的人命熄滅。
那些日本兵只聽見同伴倒地的聲音,卻看不見敵人在何處,越是黑暗,越是覺得渾身發涼。
有機靈的慌忙抬起槍口亂掃,子彈全打進了牆皮和泥里。
飛伏騰挪間,陳洪武借著花壇、石階、木箱,一路轉移,不住收割。
指勁為弓,彈丸為矢,陳洪武宛如點卯的閻王判官。
「嗖!」
心念一動,指間又有三五顆彈殼劃了出去。
越過東跨院的一道矮牆,他忽然腳下一沉,耳中一冷,斜刺里一柄長刀已斬到他腰間。
陳洪武提胯扭腰,讓開來刀,一陣微風從刀身上刮過,吹得他衣角獵獵。
月下站著一人。
日本軍官服,頭戴鐵灰軍帽,手按長刀。刀還未全出,只出鞘一半,刃口映著冷光,如月下霜水。
居合斬,又稱拔刀術,這人擺出的架勢,是標準的夢想神傳流。
夢想神傳流,日本古流居合術中的名門,講求「坐立皆拔,拔即殺人」。
傳自明人林崎甚助,後經數代大劍豪加以磨鍊,尤其重坐姿居合,劍出無聲,一擊斃命。
「支那人。」那人拔刀出鞘,刀尖斜指地面,「受死吧!」
話音未落,陳洪武已然欺身而入。
大刀光影才起,他已貼著刀身鑽到那軍官懷裡,指節如鐵,一把扣住他拔刀腕,勁力螺旋,只聽『咔』一聲,腕骨錯位。
那軍官吃痛,卻不棄劍,左手反抽肋差。
陳洪武左掌後發先至,拍中他左手腕脈,短刀脫手,雙腳一滑,人已轉到軍官身後。右肘如槍,反砸其後頸。
「砰!」
頸骨碎裂,軍官直挺挺倒下,再沒動過一下。
陳洪武沒有停步,才轉入一條小徑,黑暗中忽有拳風自左右同時逼近。
一人拳勢剛猛,短橋短馬,直取他的腰眼;另一人卻貼地滾來,專門朝著他的下三路攻擊,像條瘋狗圍腿亂咬。
陳洪武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一人使拳,短橋窄馬,拳風剛烈,正是五祖拳的「打節」功夫。
五祖拳源自福建,為清末晉江人蔡玉明所傳。此拳以達摩、羅漢、猴、鶴、玄女五家為基礎,最講究「進身靠打、短勁震橋」,出手狠辣,專攻人體關節與中線。
而另一人如狗伏地,身形一縮,貼地滾來,一雙腿在暗處翻飛如剪,不時朝陳洪武下三路招呼。
這叫地術犬法,世稱狗拳,專走下盤,以滾、翻、撲、鑽克敵,動作奇詭,仿犬撲斗,專攻人脛骨、膝蓋、襠部,陰毒非常。
這二人功夫都不弱,火候也深,在外面也是足以開館授徒的水平。
月光下,陳洪武看清二人面孔,皆不過三十上下,一式打扮,短衫綁腿,臉上帶著江湖氣。
「你們倒是有志氣,給日本人當狗。」陳洪武沉聲道。
那使五祖拳的壯漢冷笑:「陳師傅,別說這麼難聽。這世道,兵荒馬亂,我們兄弟兩個沒有您這一身功夫和膽子,總得討口飯吃。日本人出錢,我們出力,天經地義。」
使狗拳的尖臉漢子弓著背,一雙眼睛在夜裡亮得發綠:「您是做大英雄的,自然瞧不上我們這些下九流。可人活一世,也就這百八十來斤肉,誰給飯吃,就給誰賣命。」
陳洪武點了點頭,面無表情:「道不同,不相為謀。」
話落,人已如炮彈般射入二人之間!
他左拳先崩向那五祖拳大漢的胸口,勁如滿弓放箭。
那大漢把門戶一縮,雙臂交叉,要以五祖橋手硬封這一擊。
陳洪武的拳頭卻忽然散了,五指一張,如鷹爪般扣住他的小臂。
不等那大漢掙脫,他右肘已經橫撞進對方肋下。
「啪!」
這一肘打得又冷又重,正是八極「霸王肘」的貼身變化。
那大漢悶哼,一口血衝上嗓子眼,還未來得及吐出,陳洪武已一記炮拳正中他膻中,將其兜起一尺高,狠狠摜倒,再沒起來。
狗拳漢子趁此機會,人已貼地滾到陳洪武腳邊,兩手成爪,一手抓襠,一手扣腿。他這一套「犬地滾」使得極快,專趁人不備,貼地纏鬥。
陳洪武足下一震,使了個「八極跺子腳」。
這鐵塔般的一腳直踏下去,正跺在那人肩胛上。只聽見「咔嚓」連聲,那狗拳漢子半跪在地上,整張臉埋進了泥里。
打死幾人之後。
陳洪武翻出北牆,身後追兵的火光已遠在百丈之外。
他落地無聲,如一縷青煙貼著牆根遊走。
虹口後巷如蛛網,他穿街過弄,腳下時快時慢,忽而掠上矮牆,忽而鑽入騎樓,身法飄忽,似鬼魅魍魎。
日本兵的哨聲此起彼伏,分明還在四處拉網,卻連他一片衣角也再沒摸著。
他跑出極遠,直出虹口地界,到了楊樹浦一帶的荒廢碼頭邊,腳步才稍稍放緩。
江風從黃浦江上吹來,涼津津的,帶著淡淡的煤煙味。
月光冷冽,照得江面上碎銀萬點。
忽然,他腳下一頓。
後頸皮膚上的絨毛微微立起,像被夜風裡的幾根冰絲掃過。
他閉上眼,屏息一聽,身後約莫二十丈外有極輕的足音,三點,由遠及近,踩在碎磚上卻不完全落地,是刻意在壓著步子。
「三條尾巴,跟了這麼久,不累麼?」陳洪武沒有回頭,聲音順著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