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槍聲不斷,日本兵緊追不放。
陳洪武翻過後牆,足踏瓦片,連躍三座矮樓,將追兵甩開一條街,最終落進一條逼仄的弄堂。
弄堂極窄,兩側高牆夾峙,頭頂只有一線天光。
地上一腳下去,儘是污水橫流,爛菜葉、死鼠混著牆根長出的苔腥。
他剛走了幾步,前方便亮起數點火光。
一隊日本浪人,一共七人。皆穿黑色和服,腰插長短雙刀,足踏木屐,額上或綁白布,或圍著系有「武運長久」字樣的缽卷。
刀柄上,帶刀的刀穗在風裡輕輕搖晃。個個目光冷而銳利,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八嘎呀路!」
一個浪人怪叫一聲,拔刀向前衝來,當頭朝陳洪武斬下。
陳洪武身子一側,刀鋒擦著他的耳門落空。
他左手如鶴喙,如閃電般啄在對方持刀手腕太淵穴上。
那人掌心一麻,太刀脫手。
陳洪武反手將刀抄起。接著一步踏進,刀光一旋。
「嗤!」
血光炸開,一顆人頭翻飛出去,身體還在往前奔了兩步才撲倒在地。
「唰唰唰!」
其餘六人齊齊出刀。
陳洪武持刀而進,刀光如虹。
形意劍術,崩、壓、鉤、斬、挑、刺,一共六路,路路都是沙場搏殺的真東西。
陳洪武得此劍,不過一柄刀,卻如鳳凰墜地,龍歸大海。
一名浪人橫刀斜斬,陳洪武刀身一壓一崩,盪開對方刀勢,順勢向前一送。
「嗬……」
刀尖刺穿咽喉,透頸而出。
「噗!」
他往回一抽,又帶起一蓬血。
另一人從後偷襲,刀未落,陳洪武回身一記「橫掃千軍」,刀光如扇,將那人連刀帶腕一起削斷。
「啊!!」
那浪人慘叫一聲,血如噴泉,濺滿灰牆。
但下一秒,慘痛聲戛然而止,那人喉嚨已中一刀,哪裡還叫得出?軟軟栽倒。
陳洪武刀勢不停,在弄堂中如流星穿梭。
或劈、或砍、或挑、或扎,七人此起彼伏地倒下。
最後一人被逼到死角,舉刀欲搏,「西內!!!」
陳洪武腳下一滑,貼地飛進,刀尖自其小腹透入,從後腰穿出。
他手腕一旋,刀身在那人體內硬生生絞了半圈。
等陳洪武拔刀出來時,那鐵刃上掛著的,只有一截斷腸。
「不自量力。」
陳洪武冷笑一聲,甩了甩刀上的血,抬眼看了看巷口。
火光映在牆頭,像晚霞,又像懸在半空的血幕。
「轟!」
不遠處,又一棟樓轟然倒塌,煙塵滔天。
天還沒亮,虹口已經翻了個底朝天。
吳淞路、崑山路、海寧路,全都站滿了兵。
街口設卡,巷子封死,連黃浦江邊都架起了探照燈。
軍靴踏在碎石上的聲音整夜沒斷過,偶爾有軍車從街上碾過,車燈一晃,把兩邊住戶的窗紙都映得發白。
陳洪武的畫像貼得到處都是。
電桿上、牆面上、店門板上、餛飩攤的竹棚上,貼著一張張油墨未乾的告示。
虹口的老百姓縮在家裡,連窗戶都不敢開。
母親捂住孩子的嘴,狗都不敢叫了。
幾個膽大的從門縫裡往外瞥一眼,見那刺刀在晨光里反著寒光,又悄沒聲地把門閂頂死。
太陽爬過外白渡橋的鋼架時,昨晚掀起巨大風浪的主角陳洪武卻已經換了一張臉,此時正大搖大擺走在街上。
化勁的功夫到了臉上,肌肉、筋膜、骨骼都聽話,顴骨稍稍一收,眉骨往下一壓,再把下頜往前墊一點,整張臉就變了。
他身上的黑綢短打已經染了血、焦了邊,怕被認出來,便在天亮前摸進了一家成衣店的後門,借了件半舊的青灰長衫,留下一塊銀元,從後巷裡翻了出來。
他把自己變成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目光收斂,背也微微佝了一點,看不出半點化勁高手的痕跡。
虹口能開的酒樓幾乎沒有,戒嚴令貼出來後,連妓館都歇了燈。
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日本人的霉頭。
他進了一處粵式酒樓,這店名「福雅樓」,離狄思威路口不遠。
昨夜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離這裡也不過兩條街。可酒樓的蒸籠已經架起來了,白汽混著豉汁的葷香往街上飄。能在這種時候照舊開張,沒點門路,那是不成的。
陳洪武揀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卻不要茶,只喚堂倌:「切二兩豬頭肉,明火白粥,蒸一籠蝦餃,拿兩碟腸粉,再來六籠叉燒包和十隻生煎——」
堂倌聽得直瞪眼:「十隻?」
「嗯。」
「那,那客官稍候。」堂倌提著白毛巾去了。
菜上的不慢,陳洪武一口一個叉燒包,腮幫子鼓得老高。
那明火白粥熬得極稠,米香濃,他端起來連喝兩碗。
腸粉和蝦餃轉眼就見了底,生煎他吃得更快,牙齒一合,汁水冒了一嘴,順著唇角濺到下巴。
他吃得香,熱汗從額角滲出來。
汗水自皮下熱氣蒸出,帶出一股子白氣,幾米外的堂倌都察覺屋裡暖了不少。
這倒不是他故意運功,實在是餓得狠了。昨夜連番廝殺,炮彈餘波、槍傷、刀戰,氣血體力透支近半。
天亮之前,他翻過十二道屋脊,穿過八條黑巷,才把追兵徹底甩開。
直到這會兒,第一碗粥下肚,身子才像被水澆過的旱地,一點一點活回來。
四周食客陸續多了起來。
有人低聲道:「昨晚北四川路那邊鬧得可凶了,日本人的大炮都使上了。」
「誰說不是呢,整宿沒合眼,虹口現在跟鐵桶似的,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聽說他們為了抓那個陳洪武,還派人把守住了各個渡口、碼頭、車站。」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壓著嗓子,剝花生剝得飛快。
「抓得著嗎?」旁邊人哼笑,「殺了黃金榮,再端了黑龍會的堂口。這種人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被抓住?日本人的通緝令,跟擦屁股的紙有什麼區別?」
「話不能這麼說。」灰袍人左右瞥了一眼,把頭湊低了幾分,「那群日本人心狠著呢,連自己人都能炸,說不定還真能把人揪出來。。」
滿桌皆靜。有人倒吸冷氣:「這幫日本人,連自己人都炸?」
「他們哪裡會在乎這個。你沒見昨兒那一整條巷,都被炸成白地了?」
陳洪武嚼著一隻蟹黃包,抬了抬眼皮,鄰座的話,一字不落全進了耳中。
這時,酒樓門前一陣騷動。
兩個身穿軍服的日本兵挎著長槍,大搖大擺掀簾進來。
門口掌柜連忙彎腰,笑得臉都僵了,往店後比了個「請」的手勢。
兩個日本兵嘰里咕嚕說了一陣,目光掃過來,在大堂里繞了一圈。
陳洪武低頭喝粥,拿筷子去夾最後一塊叉燒。
兩個日本兵的目光從他頭上掃過,沒停。
一個說:「いない。」,另一個點點頭。
二人又在門口站了站,不知嘰咕了句什麼,轉身又往街對面去了。
陳洪武放下筷子,伸出舌頭,慢慢舔去唇上油光。
「夥計,再上三籠蝦餃。」他朝後廚喊了一嗓子,立馬吸引了堂內不少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