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武收拳,佐藤健一的屍身還僵立著,不到一個呼吸,便像被抽去脊樑般癱軟下去,後腦先著地,砸出一聲悶響。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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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這一瞬間,他腦後汗毛陡地一炸。
有人!
這一下偷襲來得極快,沒有一點聲,像是從瓦檐的陰影里長出來的。
兩隻乾瘦如鐵鉤的手,由下而上,先絞他的右腕,再纏右肘,整條手臂如蟒蛇繞柱,瞬間便將他右半邊身子鎖住。
動作綿密,像無數條吸盤貼了上來。
古流柔術·關節絞!
民國二年,日本駐滬領事館曾請來古流柔術名家小泉岩太郎,給軍士教授近身搏殺。這套柔術不重拳腳,只重擒、絞、跌。
一旦被搭上身,便如陷泥沼,越掙越緊。
更陰毒的是,第二下便奔你咽喉、後頸、膝彎。
陳洪武右臂被纏,不等對方發力進摔,腰胯已先沉了下去。
他左掌如龜掌,自中線向左外撥,勁力圓轉如牛舌卷草,正是八卦「神龜浮水」的化勁。
那偷襲者剛覺右腕被一股綿勁撥開,門面已空,連左肋也露了破綻。
陳洪武雙臂猛然內合。
就像鱷魚咬住獵物,只憑腰脊一擰。
這是八極「十字勁」與形意「螺旋抖」的炸勁。
兩股力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在陳洪武胸腔中一絞,沿著兩臂貫到掌指。
他兩掌如鱷魚長吻,已在對方雙肘上壓實切進。
鱷魚剪尾!
「啊!」
那偷襲者慘嚎沒能出口,胸口已被陳洪武肩骨一靠,整個人如破袋般倒飛出去,肋骨噼里啪啦斷了五六根,一截斷骨竟刺破衣襟,白花花地支棱在外。
這人倒在台階下,渾身打顫,卻不死。
他一口黃牙咬得咯咯響,口中血沫噴了滿襟,反倒咧嘴笑了。
他像迴光返照般蹣跚爬起,兩隻手憑空亂抓,不要命地撲將過來,正抱住陳洪武右腿,十指死命扣住腳踝。
陳洪武剛要下踏,一記「金雞踩蟈蟈」,將這半死的軍部高手連人帶手踩進土裡。
誰知這一腳下去,對方仍不松,反而把一身勁力都灌進腰胯,兩條胳膊像鐵箍般絞住陳洪武腳踝。
人已痛得滿臉是汗,口中卻發出「哈、哈」的狂笑。
「你跑不掉了,跑不掉了。」他用生硬的中國話,一字一句往外擠,「櫻花會謝,人也會死。只要拖住你,我們這裡的人……就都值了……」
話音未落,天邊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嘯。
那嘯聲由遠及近,起初像夜貓哭嚎,突地拉大,變作滾雷一般轟隆隆的震響。
陳洪武身子一僵,後頸汗毛根根炸起。
他練武多年,哪怕刀槍臨頭也能心如止水,這一刻卻從骨髓里冷了出來。
大炮!
「轟!」
第一發炮彈落在前院,半邊房檐被撕開,火光沖天,碎瓦斷木四射。
強大的氣浪掀得門檻脫框飛起。
陳洪武身形一矮,將腿一抽,硬是從那半死之人手中掙脫,才滾至照壁後,第二發已炸在正房瓦頂。
轟的一聲,整座正堂往下塌,烈焰裹著煙塵吞沒了佐藤和那日本高手的屍身。
「轟!轟!轟!」
炮聲連成一片,前院、遊廊、石階、圍牆全都在顫抖。
地皮一波一波地跳,像是地底有隻巨獸在翻身翻個沒完。
那日本高手被炸飛前,還伸著一隻焦黑的手,像抓著什麼東西,笑聲斷斷續續,最後被炮火吞沒。
很顯然,這是個陷阱。以黑龍會全體成員的性命為誘餌,將他拖住,方便實施炮火覆蓋。
「轟轟轟!」
陳洪武腳下一蹬,身形貼著地面射了出去。
飛沙走石間,他猛然提氣,兩步外縱,撞開院牆外那扇半掩的後門。
火浪從正房頂瀉下來,把他方才藏身的照壁整個吞成飛灰。
「轟!」
又是一發,正落在後巷口。
彈片如蝗,把半條街的空氣都絞成赤紅的亂流。
身後,整個大和洋行已變成一鍋沸水般的火海。
火光滿天,黑煙直滾,慘叫聲、木樑斷裂聲,混成一片。
陳洪武衣角焦糊,耳中嗡嗡作響。
火光沖天,半個虹口都映得通紅。
大和洋行的火勢已經蔓延過院牆,濃煙如龍,順風卷過吳淞路,把夜色攪得支離破碎。
爆炸聲停歇未久,瓦礫堆里還不斷爆出火星,噼里啪啦,像一鍋炸了膛的鉛水。
陳洪武剛轉入一道窄街,耳中便聽見前方哨聲驟起。
「那邊!在那邊!」
吳淞路南口,三盞探照燈幾乎同時亮起,雪白的光柱穿過煙霧,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光圈。
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從前後同時逼近。
整條街像被驚醒的凶獸,四面都是人聲、槍栓聲、皮靴踏碎瓦礫的聲音。
陳洪武的前方,是一排蹲踞路中的日軍士兵,手持三八式步槍,刺刀在火光里泛紅。
街道兩側的屋脊上有人影晃動。
已沒有時間判斷方位,陳洪武一低身,腳趾抓地,湧泉炸勁,像一頭被火逼進死巷的豹子,突然沿街往斜刺里沖了出去。
槍聲驟響。
「噠噠噠!」
一陣極密的掃射落在陳洪武剛才站立的地方,青石板被打成碎渣,彈孔密密麻麻,像一陣穿地而過的鐵雨。
子彈追著他的影子,從街頭咬到街尾。
牆皮迸濺,石板炸裂,火星四射。
清脆的槍聲混成一片,整條街被轟得嗡嗡作響。
陳洪武將身法催至極致,他忽左忽右,足尖在牆上、柱上、屋檐角上連環借力,身形如蛇,時伏時竄。
子彈擦著他的背、肩、腿邊掠過,兇猛的火力鋪天蓋地,彈道交織如網。
任憑他速度再快,閃避再靈活,依舊避免不了被流彈中傷。
「啪!」
一顆子彈鑽入他後背左肋,又一顆打進他右肩。
陳洪武身形只是一頓,「啪」的一聲,像被誰在身後拍了一掌。
兩顆彈頭入肉不到一寸,竟被死死咬住。
那一刻他渾身肌肉如鼓脹的鐵砂袋,彈頭一入,傷口周遭的肌束瞬間收緊,像兩排鐵鉗將彈頭牢牢咬死。
這便是化勁的通身之妙,一羽不加,蠅蟲不落。
非但有聽勁之妙,更有鎖勁之能。
肌肉、筋膜、氣血渾圓一體,彈頭破皮而入,便被層層裹住,再難深入。
陳洪武翻進街邊一堵半塌的牆後,稍稍吐氣。
他背心與左肩滲出血來,量倒不大。
他反手按了按傷處,隨後整個後背的肌肉一陣蠕動。那景象詭異,像有兩條活蛇在皮下遊走。
忽然——
「噗!噗!」
兩聲悶響,嵌進肉里的彈頭被硬生生擠了出來,掉在地上,還滴著血。
傷口很快收攏,只剩兩條淺痕,像被刀子輕輕劃了一下。
片刻後,連痕跡也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