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如林,拳腳無眼。
武林中自古有言:練拳者,筋骨為兵。
拳頭練得再重,骨節練得再硬,終究是血肉之軀。
而刀劍之利,借百鍊精鋼之鋒,一刺一拉之間,管你什麼鐵布衫、麻甲功、筋骨雷音,到頭來都是一道口子、一條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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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鐵布衫的人或許能扛得住棍棒板磚,卻斷然擋不住鋒刃透體。
至於徒手抗子彈,那是神話。
除非真到了傳說中的「不壞」境界,周身氣血凝練如汞,筋膜比老牛皮還韌,骨如精鋼,皮若銅牆,方有一線可能。
所以拳師遇到劍手,十有八九要落敗。
尤其是高野佐三郎這種級別的劍道宗師,太刀一旦出鞘,殺傷力何止倍增。
陳洪武深知這一點,所以從一開始,他便沒打算讓高野佐三郎把刀拔出來!
這一手,是跟當年程廷華學的道理。
程老爺子在八國聯軍入京時,面對洋槍洋炮,最忌諱的便是讓敵人拉開距離。離得越近,槍械的威力越難發揮;離得越遠,子彈的穿透力便越致命。
劍也是如此,拔劍需距離,出劍需空間,只要貼緊了、纏死了,那柄太刀便是困在鞘中的死物!
所以陳洪武不能退。
赤手空拳對一柄太刀,退一步,便是給對方留出抽刀斬擊的空隙。
北辰一刀流最擅居合拔斬,距離一開,刀勢便成。
他必須在高野佐三郎的刀未出鞘之前,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死死咬住,讓他永遠差那麼一線拔刀的餘裕。
「砰砰砰!」
陳洪武速度極快,攻勢如暴雨傾盆,連綿不絕。
他的右拳從中線崩出,拳鋒破開雨幕,勁力從湧泉炸起,經腰胯擰轉直貫拳面。
這一崩取的是穿透之勁,看似一拳,實則勁力內旋,入肉三分還要再絞。
高野佐三郎右手仍搭在刀柄上,腳下疾退三步,木屐踩在積水裡濺起兩行水花。
三步退得極妙,第一退消去陳洪武拳勁之鋒,第二退避開余勁之尾,第三退已是蓄勢,只等陳洪武力盡便可拔刀反斬。
北劍一刀流,步法講究「三三步」,進三步,退三步,在三步之間完成攻守轉換。
但陳洪武的拳法從來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崩拳落空,陳洪武左腳踏進,腰胯猛擰,右拳不收反進,拳鋒向下一壓,變崩為劈!
形意劈拳,拳如開山巨斧,照著高野佐三郎的頭頂直劈而下。
「嗤!」
肉掌破開空氣,竟發出利刃破空的尖嘯。
猛虎下山,聲勢奪人,拳未到,意先至,高野佐三郎分明感覺到頭頂的雨水被那股勁風生生吹散。
高野佐三郎瞳孔驟縮,身子往左一晃,太刀刀鞘橫擋胸前,右肘微抬,以刀鞘硬接陳洪武這一劈。
「鐺!」
肉掌劈在刀鞘上,發出金石交擊之聲。
刀鞘表面被掌勁震得微微凹陷,高野佐三郎只覺整條右臂酸麻如遭電擊,虎口處更是崩開了一道血口子。
八嘎!
他心中驚怒交加,這一掌若是劈在腦門上,顱骨必碎無疑。
這年輕人好剛猛的勁!
但陳洪武的攻勢遠未停止,劈拳不中,他借力旋身,左肘如槍,橫撞高野佐三郎的太陽穴。
肘未至,肘尖帶起的勁風已刺得高野佐三郎頭皮發麻。
高野佐三郎來不及架擋,只得再次後退。
木屐在青石板上連退五步,每一步都踩得積水炸開,最後一步更是將石板踩出一道蛛網般的裂紋。
陳洪武如影隨形,緊跟而上。
步法時如八卦趟泥,貼地而走;時如形意踐步,疾沖猛進;時如八極震腳,一步一顫。
三種步法輪番變換,毫無滯澀,整個人就像一條出洞的青龍,在雨幕中遊走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後。
高野佐三郎雖頻頻後退,但刀始終未見出鞘。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拇指一直抵在刀鐔上,只要有一瞬的間隙,太刀便能離鞘而出。
但陳洪武始終沒有給他這個間隙。
他的拳、掌、肘、膝、腳,輪番打出。
崩、劈、鑽、炮、橫,五行拳連貫而出,中間夾著八卦掌的穿、插、削、剮、撩,再混上八極拳的頂、撞、靠、擠。
招式如長江大河,奔涌不息,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拳經有云:「形意如鋼條,八卦如游龍,八極如重炮。」
陳洪武將三種拳理熔於一爐,拳如鋼條,身如游龍,肘膝如重炮,攻勢兇猛且詭變。
高野佐三郎縱是劍道宗師,也被逼得只能被動防守,根本無暇反擊。
「唰!」
陳洪武一招八卦「白蛇吐信」,右掌如毒蛇出洞,五指併攏,直插高野佐三郎咽喉。
「嘶!」
高野佐三郎側身避開,左肩卻被指尖掃中,衣襟裂開一道口子,皮肉上留下半寸長的血痕。
血水混著雨水順著手臂淌下。
高野佐三郎眉頭微皺,眼中殺意暴漲。
他忽然變招,在陳洪武下一拳將到未到之際,不退反進!
整個身子側著撞向陳洪武懷中,左肘高抬,以肉搏對肉搏,以命搏命,竟是要與陳洪武拳拳到肉!
這一進,反倒出了陳洪武意料之外。
高野佐三郎不是只會躲,他的拳腳同樣兇悍。
左肘撞向陳洪武面門,右膝頂向陳洪武小腹,同時腰間一擰,那柄太刀借著轉身之勢,出鞘三分!
刀光如練,映著雨光,寒氣森森。
陳洪武左右手齊出,左掌拍開撞來的左肘,右掌按向高野佐三郎頂來的右膝。
就在他雙掌齊出的剎那,高野佐三郎借勢後撤半步,背後刀鞘順勢一送,太刀脫鞘而出,劃出一道冷冽的圓弧,由下至上斜斬而來!
「唰!」
這一刀來得太快,從出鞘到斬出,不過彈指之間。
刀未至,刀氣已割得雨水倒卷!
陳洪武只覺腹部一涼,渾身毛孔在瞬間炸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前腳猛踏地面,整個身子向後倒翻!
後滾翻!
形意拳「猴形倒翻」,借後仰之勢卸掉前沖之勁,堪堪避開這一刀。
刀鋒貼著陳洪武的鼻尖掠過,離他的皮肉不過半寸,雨水被刀氣橫切,竟在半空中分成兩截,好一會兒才重新落下。
陳洪武落地,雙腳踏碎兩片石板,人已在三丈之外。
高野佐三郎持刀而立,太刀斜指地面,刀尖微微下垂。
那刀身上沾著一絲血跡,是陳洪武腹部的皮外傷。
傷口不深,但血水混著雨水,在灰布短褂上洇開一片暗紅。
「躲得漂亮。」高野佐三郎聲音平靜,仿佛方才那一刀只是尋常切磋,「這是第二次了。」
陳洪武低頭看了一眼腹部的傷口,又抬頭看向對方。
高野佐三郎的劍術的確厲害,方才那一刀快過閃電,換個反應稍慢的,現在已經被開膛破腹躺在地上了。
而更讓陳洪武心中凜然的是另一件事。
高野佐三郎的刀招里,有股很熟悉的味道。
形意劍術!
方才那一式由下斜斬,接的是形意劍法中的「崩劍勢」,劍如崩拳,由下而上,勁力起於腳跟,發於腰胯,達於劍尖。
這正是形意門中的劍路!
陳洪武眯起眼,沉聲道:「你的劍術里,有形意劍術的路子。」
高野佐三郎微微揚眉,似有幾分意外:「能看得出來?也有些眼力。」
他緩緩抬起太刀,刀尖直指陳洪武,「不錯,正是形意劍術。你們支那的拳師,確實有幾分值得一學的東西。
只可惜,劍法雖好,所託非人,今日便讓閣下見識一番。」
這事說來話長。
清朝光緒十四年,形意宗師車毅齋在天津以形意劍術擊敗日本劍道高手板山太郎,被清政府特授「花翎五品軍功」。
從那之後,日本武術界便對形意劍術垂涎三尺。
到了民國三年,北辰一刀流的一位高手擊敗了中華武士會的郝恩光,並偷學到了形意劍術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