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沉如墨,雷聲在雲層深處悶悶地滾著。
狂風卷過長街,揚起一片塵土和碎紙屑,街邊梧桐葉被吹得簌簌作響。
「要下雨嘍——」
街兩邊的攤販們抬頭看了看天色,嘴裡罵罵咧咧地開始收攤子。
賣餛飩的老漢手忙腳亂地把鐵鍋從爐子上端下來,賣菜的女人扯著嗓子喊自家孩子幫忙搬竹筐,綢緞莊的夥計踩著梯子把遮雨棚收攏,竹竿碰撞的聲音在風裡格外清脆。
雨還沒下來,街面上已經空了大半。
陳洪武四人走在回客棧的路上,陳洪文還沉浸在方才擂台上的痛快勁兒里,一邊走一邊比劃,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黃金榮那張鐵青的肥臉。
「痛快!太痛快了,黃金榮估計要氣死了。」
「指不定在心裡問候我們陳家祖宗十八代呢,嘴上一句狠話都不敢放。」
「還上海灘皇帝呢,在我大哥面前,不就跟孫子一樣。」
陳實跟在他身後,小臉上泛著興奮的紅暈,時不時用力點頭附和。
李義負手走在最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沒有參與兩個年輕人的嘰嘰喳喳,目光習慣性地掃著街兩側的巷口和屋頂。
陳洪武忽然頓住腳步。
「大哥?」陳洪文回過頭。
「你們先走。」陳洪武的語氣很平淡。
陳洪文愣了一下:「怎麼了?大哥你不跟我們一起——」
話沒說完,一隻沉穩有力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李義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側,五指微微收緊。
「李叔?」陳洪文轉頭看他。
李義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長街盡頭那條幽深的巷口。
作為曾經的兩廣第一殺手,對殺氣的敏感近乎野獸直覺。
那股冷冽的氣息,混在狂風裡,像一根細針扎在他後頸。
他重傷未愈,還沒法動手,但這份警覺還在。
「走。」
李義只說了一個字,便拉著陳洪文和陳實往街邊退去。
三人沿著騎樓的廊柱快步離開,陳實在廊柱後回頭看了一眼,隨即便被李義往前拉動。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騎樓深處,陳洪武才轉過身來。
巷口的陰影里,一道人影緩緩走出。
那人身量中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紋付,外罩黑色羽織,腰間繫著素白的角帶。
「轟隆!」
慘白的電光照徹長空,可以依稀看清他的面容,約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起,嘴唇緊抿如一條細線。
五官說不上猙獰,甚至算得上儒雅,那雙眼睛卻像兩口幽深的古井。
他不緊不慢朝陳洪武走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步履之間自有一種奇異的節奏,像鐘擺在擺動,又像心跳在搏動。
習武之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是將身心調伏到極致、動作與呼吸完全同步的表現。
來人左手按在腰間一柄太刀的刀鞘上,右手虛懸在刀柄上方三寸,五指微屈。
這個姿勢看似隨意,實則無論從哪個方向突襲,他的右手都能在瞬息之間完成拔刀、出鞘、橫斬三個動作。
日本劍道,居合斬的起手式。
陳洪武立馬做出判斷。
目光落在此人腰間的那柄刀上,刀鞘漆黑,沒有花紋,鞘口裹著一圈磨得發亮的黃銅。
刀柄用白色鮫皮包裹,柄繩結是菊紋樣式。
菊紋結佩戴者,若非皇族護衛,便是御前劍道師範。在日本,這是身份的象徵,也是實力的擔保。
轟隆!
又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天際,將整條長街照得白慘慘的。
「嘩啦啦!」
緊接著,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花。
街面上最後幾個還在收攤的小販也被這場暴雨衝散,轉眼間整條街空無一人。
雨簾如幕,天地被這水牆切割,隔絕成兩個世界。
「日本人?」陳洪武眯起眼,他的聲音穿過雨幕,穩穩地傳進對方耳中。
那人停下腳步,右手緩緩抬起,五指輕握刀柄。
雨幕之中,這個動作顯得格外緩慢,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神聖的儀式。
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滴落,在肩頭和刀鞘上濺碎成一片細密的水霧。
雨水滴落的聲音中,他開口了,中文咬字清晰從容。
「高野佐三郎。」那人微微欠身,動作彬彬有禮,語調從容不迫,「東京北辰一刀流,奉黑龍會之託,取閣下性命。」
陳洪武微微眯眼。
北辰一刀流,日本江戶末期由千葉周作成所創,是日本三大劍道流派之一,在東京武術界享有極高聲譽。
北辰一刀流的劍術講究「切落」與「拔擊」,一刀出鞘,快如閃電,以速度與精準見長,以「先先之先」聞明。
所謂「先先之先」,意即在對手出手之前便已看破其意圖,搶先一步發動攻擊。
高野佐三郎這個名字,陳洪武前世便有所耳聞。
北辰一刀流免許皆傳中的佼佼者,明治天皇御前劍道師範,在日本劍道界的地位極高。
據說他與人試合,對手往往連劍都來不及拔出便已被刀尖抵住咽喉,一生未曾一敗,是日本武術界的劍道傳說。
黑龍會這次下了血本。
話音剛落,陳洪武一掌劈開雨幕,朝高野佐三郎直撲而去!
「啪!」
雨幕在這一掌之下被劈開一道數尺寬的裂縫,水滴四濺,如珠簾斷裂。
他腳趾在積水的青石板上一摳,湧泉發力,脊椎如大龍抖甲,整個人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灰濛濛的殘影。
一步,兩步……三步之內,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殆盡。
陳洪武的右拳從腰間崩出,形意崩拳,拳走中線,勁從湧泉起,節節貫穿。
拳鋒破開空氣,也破開了傾盆而下的雨水,在身前三尺處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
與此同時,高野佐三郎的右手握緊刀柄。
他的拇指頂在刀鐔上,錚然一聲輕響,太刀已出鞘寸余。
這一出鞘並未出盡,只是在陳洪武搶攻的瞬間微微拔刀。
居合斬並不追求連消帶打,而是一刀出手便分生死。
拔刀、斬落,一氣呵成。
但正因為如此,出刀的時機最為關鍵。
太早,對方可能止步變招;太晚,刀未及斬出便已中拳。
除非——
他能比陳洪武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