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知道,趙德漢肯定有問題。
他收到的舉報信,是他岳父派人送過來的。
而且前期的摸排,他確定,趙德漢貪污的贓款,肯定是藏在這棟別墅里。
前面去搜查趙德漢的家,辦公室,只是為了壓力趙德漢。
先讓對方以為自己找不到對方貪腐的證據,最後來帝景苑,找出贓款。
一步步突破對方的心理防線,讓對方崩潰。
這是侯亮平最喜歡做的事情,每當看到那些貪官在自己眼前崩潰,他就非常開心。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別墅里什麼都找不到?
他癱坐在沙發上,看著跟著自己一起來的同事。
侯亮平能感受到那些人身上散發出的沮喪和絕望。
「候處長,我要回去了,明天一上班,我會跟領導自首,反映我的問題。」
一個年輕的檢察官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往門口走去。
很快,跟著侯亮平來的人一個個往外面走。
他們的步伐明顯比進去時沉重得多。
有人低著頭,有人雙手叉腰,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侯亮平沒有說話,獨自坐在沙發上。
他臉上的表情很豐富——震驚、不解、憤怒,以及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的挫敗感。
岳父的情報不可能有錯,他們也不可能害自己的。
他是鍾家的女婿,只要能找到趙德漢貪腐的證據,所謂的程序違規,都是小問題。
現在的問題是,他找不到證據。
別說一整面牆的現金了,連一張百元大鈔都找不到。
別墅里乾乾淨淨,就像任何一個正常的、合法的私人住宅一樣。
這對侯亮平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今晚所有的行為都失去了合法性基礎。
他帶著三張搜查令,從趙德漢的家搜到單位,忙了整整一個晚上,最後找到的是什麼?
是十多萬存摺——這個數額,不用看,肯定是趙德漢的工資。
更重要的是,他最有信心的帝景苑別墅這一站,什麼都沒有找到。
沒有贓款,僅憑一封舉報信,拿什麼定趙德漢的罪?
現在,案件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不對,還有機會。
他接到的舉報信,舉報的是趙德漢。
但是裡面提到漢東省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幾年來向趙德漢行賄上千萬。
所以侯亮平拿到了搜查令的時候,已經給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陳海打過電話。
陳海是他在漢東大學上下鋪的兄弟,兩人的感情很要好。
他已經要求陳海去將丁義珍給抓起來。
兩邊一起行動,絕對萬無一失。
現在趙德漢這邊沒有拿到證據,丁義珍那邊要是抓住了,說不定是一個突破口。
侯亮平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什麼?丁義珍跑了?你們怎麼辦事的?」
「不是叫你們把丁義珍抓起來的嗎?」
「陳海,你就這麼辦事的?」
「怎麼會把人放跑了呢?」
「匯報,匯報,人都到美國了!!」
侯亮平直接站了起來,對著手機在那裡歇斯底里的吼道。
......
完了,這一下子真的完了。
侯亮平失魂落魄的走到門口,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冷顫。
再回頭,整棟別墅的燈已經關了。
突然,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幾個閃著的紅點。
這讓他混沌的思緒瞬間冷靜下來,轉身再次打開客廳里的燈。
朝著剛才發出紅光的地方,這一看,讓他臉色煞白。
那些,是監控?!運轉著的監控?
冷汗從他的額頭滲了出來,他知道,自己有麻煩了。
侯亮平迅速關掉燈,他要回家,找小艾......
就在侯亮平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周楚易早就下班回家了。
第二天,剛上班,小林就將一個U盤放在他的面前。
「領導,這是沈部長派人送過來的。」
嗯?周楚易抬起頭,「這是什麼?」
「帝景苑的監控,那天后您讓人裝的。」
「你讓我派人盯著他們,昨天侯亮平他們離開後,直接去了帝景苑。」
「等他們離開之後,我們的人將監控導了出來。」
小林笑著對周楚易說。
「哦?還真是意外之喜啊。」
周楚易接過U盤,將U盤插在電腦上。
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視頻和一些照片。
周楚易來了興趣。
打開照片,是侯亮平他們進入帝景苑小區,還有在那棟別墅門口的照片。
照片裡面,侯亮平他們的面容清清楚楚。
視頻打開,是帝景苑那棟別墅門口的監控。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畫面,停在了別墅門口的車道上。
周楚易的瞳孔微微收縮,身體前傾,盯著屏幕。
車燈熄滅,幾個人影從車裡鑽出來。
雖然畫面不夠清晰,但周楚易還是認出了領頭的侯亮平。
周楚易看著屏幕,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這個弧度里有意料之中的篤定,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侯亮平果然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勇敢、果斷、不擇手段。
這種性格在戰場上或許是優點,但在一個處處講究規則和程序的體系里,它是一把雙刃劍。
傷人,也傷己。
屏幕上,侯亮平帶著人走向別墅大門。
有人在門鎖上操作了一會兒,門開了。
周楚易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開的門,也許是找了物業,也許是有別的辦法。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進去了。
一封算的上無效的搜查令,沒有當事人陪同,沒有見證人在場,擅自進入私人住宅進行搜查。
這在法律上叫做非法侵入住宅,情節嚴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責任。
而且,帝景苑不是普通的小區。
那是一個高檔別墅區,住著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
侯亮平帶著人貿然進入,動靜不會小。
如果在這個過程中被什麼人拍到視頻、傳到網上,那輿論的走向會是什麼樣?
現在,照片,視頻,不就到了他這裡嗎?
周楚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想到了更遠的一層,侯亮平是反貪總局的處長,他的行為代表的是反貪總局這個機構。
如果他真的在沒有法律手續的情況下強行搜查私人住宅,那麼反貪總局的反應會是怎樣的?
是力挺自己的幹部,還是迅速切割以保全機構?
這其中的政治博弈,遠比表面上看起來的要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