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再響起時,沈部長的聲音已經沒有了絲毫睡意,充滿了威嚴和怒意。
「豈有此理!反貪總局的人眼裡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有沒有我們這些部委?真是無法無天了!」
「他們以為這是在抓小偷嗎?這是中央國家機關!」
沈部長的怒吼把周楚易都嚇了一跳,不過他還是從沈部長的語氣中聽到了憤怒之外的歡愉。
事情是他們早就計劃好的。
只是最後的效果,完全出乎周楚易和沈部長他們的意料之外。
周楚易完全沒想到,這個侯亮平做事這麼囂張,還這麼蠢。
那個賀振仁的檢察長估計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們沒有任何切確的證據,不能開具立案決定書。
侯亮平估計長期忽視程序,只要了搜查令,對方就只簽了搜查令。
不過,侯亮平這一行動,不僅把自己裝進去了。
那個叫賀振仁的檢察長,還有反貪局的秦思遠,都被他給坑了。
有錄音錄像,還有通話記錄,這一次,他們所有人的尾巴都被周楚易他們捏住了。
「楚易啊,你做的非常好。」沈部長的聲音變的輕快,他們可以肆無忌憚的開團了。
這一下夠鍾家喝一壺的了,真開心。
現在,就看他們保不保侯亮平這個長信侯了。
「配合他們搜查沒問題,前提是程序正義合理合法。」
「國有資源保障部不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反貪總局再大的權力,也不能把組織紀律當擺設。」
「部長,我的想法是,現在侯亮平同志的調查還在進行中。」
「我們該配合的配合,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過去了。」
「如果他們查出了問題,那一切好說。」
「如果什麼都沒查出來,那他們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為什麼僅憑一封匿名信就來搜查要害部門的保密單位。」
「這涉及到整個部門的威信和正常工作秩序的問題。」
「你說得很對。」沈部長的聲音里透出一種果決。
「這件事我來處理,反貪總局那邊,秦思遠一個人說了不算。」
「我倒要問問最高檢的檢察長,他們到底是怎麼管理下屬單位的。」
周楚易臉上浮現出笑意,知道沈部長這句話意味著事情已經上升到了更高的層面。
而現在,所有的情況都有利於他們,就看鐘家這次付出什麼代價了。
他知道,沈部長此刻恐怕已經通知自己的老丈人孫春武了。
老孫應該過一會兒就會撥通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的號碼。
福果之間的談話,沒那麼劍拔弩張,像是兩個老夥計聊天一般。
不過老孫偶爾的一句話,就讓對方老臉一紅,這就夠了。
福果的臉面不好看,這分量和壓力,絕不是秦思遠一個反貪總局局長能夠承受的。
他不知道的是,侯亮平還會給他們帶來額外的驚喜。
樓下,在紀檢監察處和保密處同志的注視下,侯亮平他們登記了相關信息之後。
國有資源保障部保衛處長帶著幾名精幹的安保人員,將侯亮平他們請出了大樓。
雖說是「請」,但陣仗一點也不小。
侯亮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待遇?
他是誰?他是鍾小艾的丈夫,是最高檢反貪總局的利劍!
什麼時候被人這樣半請半架地「送」出大樓?
站在空曠的部機關大院裡,深冬的晚風吹在侯亮平燥熱的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隨行的檢察官們也都噤若寒蟬,氣氛壓抑得可怕。
他們現在已經不想著查案了,現在他們唯一的想法,就是去找人,看看能不能讓這事過去。
「處長,現在怎麼辦?」一名年輕幹警小心翼翼地問。
侯亮平猛地一跺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賭徒般的瘋狂。
「怎麼辦?周楚易擺明了護著趙德漢!程序?」
「老子跟他講程序,他就跟老子講規矩!他越是這樣,越證明他心裡有鬼!」
「我看,他也不乾淨。」
侯亮平這話一出,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怎麼,這還不明顯嗎?」
「趙德漢肯定是一個貪腐份子,周楚易這樣護著趙德漢,他肯定也有問題。」
「什麼程序,什麼紀律,都是藉口。」
「他就是要阻擋我們辦案,好讓他們有時間處理那些證據。」
「不行,我們決不能就這麼灰溜溜的離開。」
他環視眾人,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立案決定書沒有,我們可以補。」
「但現在,我們不能空手回去!」
「既然單位搜不了,那就直接去帝景苑!」
「趙德漢偷偷去過的那個別墅,我就不信,挖地三尺找不出東西來!」
「要是等程序走完,他們一定會將那裡處理乾淨了。」
有人猶豫道:「處長,我們的搜查令,現在可是無效的。」
「沒有趙德漢在場,去帝景苑……這性質更嚴重啊。」
「怕什麼!」侯亮平梗著脖子,「我們是反貪局!是為了抓貪官!出了問題,我兜著!」
「要是過了今晚,他們將證據都處理乾淨了,我們就完了。」
「他們已經在寫質詢函了,要是沒查出趙德漢貪腐的問題,我們肯定沒好果子吃。」
「再說,只要搜出了證據,查出問題,立了功,一切程序問題和質詢,都不是問題!」
在一種近乎狂熱的情緒裹挾下,侯亮平帶著人,沒有通知任何人,沒有攜帶任何合法手續。
悄悄離開了國有資源保障部,直奔京郊的帝景苑。
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車隊駛離的同時,幾個人坐在一輛帕薩特里,安靜的跟在他們後面。
帝景苑別墅。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畫面,停在了別墅門口的車道上。
車燈熄滅,幾個人影從車裡鑽出來。
侯亮平走在最前面——挺拔、利落、帶著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逼人氣勢。
看著緊閉的別墅大門,侯亮平右手一揮。
他身後的檢察官遲疑了一下,最後心一橫,走上前,在門鎖上操作了一會兒。
門開了。
幾人走進別墅,別墅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人影在裡面走動。
......
侯亮平他們進入別墅,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
侯亮平和他的隊員們,動作越來越慢,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興奮,變成了茫然,最後是掩飾不住的恐慌。
整個別墅,除了昂貴的家具和裝修,沒有任何與「贓款」有關的物品。
侯亮平頹然坐倒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汗水順著鬢角淌下來,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幾個檢察官也頹然的坐在沙發上。
什麼都沒有。
完了。
這是他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