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的葉陽肚子突然感覺到一陣翻江倒海。
他一隻手扶著走廊的牆壁，另一隻手按著肚子，剛才在競技場打王鈺的時候他面不改色，在排練廳唱高音的時候他氣定神閒，但此刻在昨天一碗疑似不太新鮮的涼皮面前，假面騎士帝騎也不得不低頭。
「那個——這裡的洗手間在哪？」他轉過頭看著林家三姐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些。
林星燃伸手指了指旁邊那條種滿了矮灌木的小路，灌木叢後面隱約能看到一棟被樹蔭遮得嚴嚴實實的低矮建築。
「那邊就有一個公共廁所，你從這條路穿過去，看到一個掛著『WC』牌子的綠色小屋就是了。你跑快點，那個廁所的燈不太靈，但白天應該沒問題。」
葉陽說一聲「哦」，然後以一種介於快步走和小跑之間的速度朝小樹林方向移動過去。
他走路的姿勢不太自然，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控制某個即將失控的閥門。
林櫻站在原地，看著葉陽的背影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她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手指在袖口邊緣輕輕捻了好幾下。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銀白色的睫毛在午後陽光下輕輕撲閃。
「他——他剛才的臉色好像不太對——是不是昨天在小吃街吃壞肚子了？昨天——昨天那個烤魷魚我吃著沒問題，但他還吃了烤豬蹄，還喝了可樂。」
「可——可樂配烤豬蹄好像不太搭——二——二姐你說他會不會是腸胃不舒服？而——而且他剛才走路的姿勢，好像不敢邁太大步，應該是肚子疼得厲害。」
「他——他帶紙了嗎？剛才出來的時候他——他好像沒帶包，就帶了相機和驅動器。廁所——廁所里有紙嗎？里——裡面要是有蜘蛛網什麼的他會不會——」
「林櫻。」林星燃用一種有些意味的語氣深長打斷了她，臉上掛著一種「我什麼都懂」的笑容。
她把手輕輕搭在林櫻的肩膀上，然後湊近她耳邊，臉上掛著一個促狹的笑意說道：
「怎麼了？你要不要去看看葉陽？我可以幫你帶路，你要是擔心他沒帶紙，我可以幫你把紙送進去——反正他現在應該還沒出來。」
林櫻的臉刷地紅到了耳根。
她慌張地搖著手，那動作快得像是在驅趕一群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小飛蟲，結結巴巴地說：
「沒有沒有沒有——我——我就是隨便說說——二姐你不要亂猜——我怎麼會去看他——他是去上廁所——我又不是——」
她說得急了，尾音拖成了一聲極輕極細的悶哼，最後乾脆用手捂住臉，把整張滾燙的臉埋進掌心裡。
她銀白色的長髮從指縫間滑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但她通紅的耳根暴露了她此刻所有的想法。
林星燃笑嘻嘻地伸手去戳她的臉，一邊戳一邊念叨著：「林櫻你好可愛啊，你怎麼連葉陽拉肚子都要操心，要不要給他送點紙去？你這麼關心他他知道嗎？」
林櫻把臉捂得更緊了，只露出兩隻通紅的耳尖。
林雨眠站在旁邊，若有所思地看著林櫻那副把臉埋進手心裡怎麼都不肯抬起來的樣子，又看了看林星燃臉上那個有些猥瑣的笑容。
她微微偏了偏頭，有些若有所思的說道：「你們兩個——」
林星燃一把抓住大姐的手腕把她往旁邊拉了好幾步。
她指著路邊一叢開得正盛的月季用一種極其刻意的語氣喊道：
「沒事沒事！大姐你看那邊——哇好漂亮的一朵花啊！你看那個花瓣的顏色，跟我們學校那個誰自己雜交培育的新品種好像！」
林雨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頭看著林星燃那張寫滿了「我求求你別再往下問」的臉，語氣平淡地吐槽道：
「好爛的轉移話題的方法。這叢月季在這裡種了至少好幾年了，每年夏天都開這樣。」
「而且你上次訓練的時候不小心用火苗燒掉了半叢，後來還是我幫你重新種回去的。」
但她還是順著林星燃指的方向多看了片刻，沒有再追問。
林星燃在旁邊拍著胸口鬆了口氣，她剛才大概真的以為大姐要當場把林櫻的小心思全部拆穿。
另一邊，小樹林深處的公共廁所里，葉陽正站在洗手台前面，用雙手撐著冰涼的人造石台面，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蒼白的臉，發出一聲充滿了劫後餘生感的嘆息。
「啊——舒服多了。是不是昨天在小吃街吃的那個涼皮有問題？當時就覺得那個花生碎嚼起來有點不對勁，我還以為是調料放多了。」
他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涼水拍了拍臉，然後把額前那幾撮被汗粘住的碎發往後撥了撥，水珠順著下頜線滑下來滴在襯衫領口上。
他直起腰，正準備往回走，腳步忽然頓住了。
廁所後面的小樹林深處，有人在說話，其中夾雜著幾聲低沉的嘲笑和身體被推撞在樹幹上的悶響。
葉陽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他沒有猶豫，轉身朝聲音來源的方向走過去。
在繞過幾棵粗壯的香樟樹，又撥開一叢低矮的灌木後，他看到了一個讓他很不舒服的畫面。
一個穿著校服的男生被三個人圍在一棵香樟樹下面。
那個男生很瘦，個子不高，校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袖口卷了好幾道還覺得長。
他的後背正貼著粗糙的樹皮，正低著頭，兩隻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的面前站著三個同樣穿著校服的男生，最前面那個身材偏胖。
他一隻手臂撐在樹幹上，把那個瘦弱男生困在自己和樹幹之間，臉上掛著一種讓人看了就想揍的笑容。
另外兩個一左一右站在旁邊，其中一個正用手指戳著瘦弱男生的肩膀，每戳一下就問一句。
「怎麼了？說話啊？昨天讓你幫我去小賣部買水，你跑那麼快幹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有班主任撐腰我們就拿你沒辦法？」
戳肩膀的那個男生把手指收回來，又伸手推了一下瘦弱男生的額頭，把他的後腦勺往樹幹上撞出一聲細微的悶響。
另一個男生在旁邊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石，他雙手抱在胸前，語氣懶洋洋地補充道：
「他可能真的是聾了，每次跟他說話都低著頭，跟沒聽見似的。喂，你是不是聾了？還是說你覺得跟老師打個小報告我們就會放過你？」
最前面那個胖子把撐在樹幹上的手臂收回來，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抬起腳，一腳踹在瘦弱男生的膝蓋窩上。
瘦弱男生的腿一軟，整個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手掌在粗糙的樹根上擦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他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但膝蓋磕在地上太疼了，他試了好幾次都沒能站起來，只能半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而他們沒有注意到的是，那個瘦弱男生的眼睛正在慢慢變成紅色。
那個紅色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滲透他的整個眼球，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剛才的恐懼和羞辱一點一點地點燃。
他的手指在泥土裡摳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指痕，某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力量正在他的身體裡瘋狂翻湧，隨時都可能從這個被壓制的身體裡炸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沒想到聯邦第一軍校——還會有校園霸凌這種事情啊。你們幾個，是不是覺得在廁所後面欺負人就沒有人看到？」
三個男生同時轉過頭。那個身材偏胖的男生眼睛在葉陽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剛才在競技場觀眾席上，他親眼看到這個人在幾秒內把王鈺踢飛出了能量屏障。
他趕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還在戳人的同伴，用一種極其慌張的語調說：
「老大——這個是葉陽。葉陽！他今天在我們學校老出名了，論壇上全是關於他的帖子。假面騎士帝騎，一個人幹掉了僱傭兵小隊，剛才在競技場用甲斗王把王鈺踢得現在還躺在醫務室。他就是那個葉陽。」
那個被稱為老大的男生臉上的橫肉明顯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葉陽，嘴角努力往上翹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來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
「哦——是葉陽兄弟啊。兄弟你好，兄弟你好。今天你在競技場的比賽我也看了，太精彩了，那個騎士踢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反擊。」
「歡迎來到我們學校，您能來我們學校真是讓我們蓬蓽生輝。我們剛才不是在欺負他——就是跟他開個小玩笑，你問他自己，我們平時關係很好的。」
另一個男生趕緊彎腰把地上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瘦弱男生拉起來，然後動作極其敷衍地幫他拍了拍肩膀上的泥土。
他把手重重地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暗暗用力，用一種笑嘻嘻的語氣說：
「對，我們剛剛就是跟他開玩笑。你說對不對？你看他不是好端端站在這嘛。我們幾個平時經常一起玩的，剛才就是打鬧了一下，下手重了一點點而已。」
那個瘦弱男生被同伴的手掌壓在肩膀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樣，他的眼睛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紅色，但那個顏色正在慢慢消退。
葉陽看著這一幕，扭了扭脖子，發出兩聲極清脆的嘎嘣聲，在安靜的小樹林裡格外清晰。
然後他把手伸向腰間，帝騎驅動器在他手指接觸的瞬間自動完成了佩戴。
白色基底在樹蔭篩落的細碎光斑里泛著啞光質感，水晶核心亮起了幽綠色的光芒。
他把驅動器戴好，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卡盒，然後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道：
「這樣啊——那我也和你們玩玩。你們剛才是怎麼和他開玩笑的？推他肩膀，戳他額頭，把他踢倒在地上——來，教教我。我也想學學怎麼跟人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