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出乾清宮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宮牆上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廊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鍾文瀚走在迴廊里，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他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陛下方才罵工部，你聽見了？」
林硯秋走在旁邊點了點頭：「聽見了。」
鍾文瀚「嗯」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走了一陣才又說了一句：「陛下能罵，說明他還在意。」
他頓了頓，「你那個方案寫得好，但後面還有得忙，每一件都得有人盯著去辦。你心裡要有數。」
林硯秋點了點頭：「下官明白。」
鍾文瀚沒有再說什麼，兩人在岔口處各自拐向了不同方向。
他現在是真喜歡這個新來的今科狀元了，不是個讀死書的。
第二天沒有開大朝會。
有句話說得好：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
放在這封建王朝也正合適。
能讓所有人一起討論的事，能是什麼大事？
真正重大的事，一部分人決定就夠了。
乾清宮東暖閣里坐了幾個人，內閣首輔張廷玉坐在左首第一位，吏部尚書劉統勛坐在他旁邊，戶部尚書李光地坐在右側，工部尚書鍾文瀚坐在李光地對面，旁邊還坐著兵部侍郎王崇文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陳文昭。
永和帝坐在上首，面前攤著那份方案的謄抄本，旁邊擱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茶。
林硯秋站在下方，等著被問到的時候開口說明。
張廷玉先開了口，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分段承包這個法子，本官覺得可行。但沿河州縣考核掛鉤這一條，要寫清楚細則，不能含糊。」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紙頁上，沒有看林硯秋，像是在對方案本身說話。
劉統勛接了一句：「細則確實要寫清楚。不然到時候各地知縣推諉起來，考核就成了擺設。」
李光地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戶部今年的預算已經定了，臨時追加得從別的地方挪。本官要先看到具體的銀兩數目，才好回去算帳。」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幾分戶部官員特有的謹慎。
活像個守財奴！
鍾文瀚坐在旁邊，等那幾個人都說完了，才開口說了一句：「工部那邊還有一些結餘的河工銀，可以先墊一部分。」
他先把話說在前頭，表明工部願意出錢出力，到時候方案通過了，功勞簿上工部的名字排得靠前。
張廷玉聽完鍾文瀚的話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陳文昭坐在靠門的位置，問了一個問題：「物料調度這一塊，河道衙門統管，地方官府配合，但要是河道衙門的人跟地方官府串通一氣怎麼辦？三級核驗，三方都在場，那要是三方都合謀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都察院出身的官員特有的審慎，像是在替朝廷盯著每一個可能出問題的環節。
林硯秋想了想，回答：「回大人，三級核驗之外，方案里還有一條『交叉巡查』，河道衙門巡查各段，都察院不定期抽查，兩套體系互不隸屬。河道衙門查不到的，都察院能查到；都察院查不到的，河道衙門也能查到。兩套體系互相監督，比一套體系更穩妥。」
陳文昭聽完沒有繼續追問，像是那個回答已經讓他心裡有數了。
幾個人又議了一陣，有人提出了疑問，有人補充了修改意見，有人在紙頁邊角寫了幾行批註。
李光地問了一句：「第一年的工程銀子，工部能出多少？戶部需要準備多少？」
鍾文瀚算了一下：「工部這邊能拿出三萬兩，剩下的需要戶部補。」
李光地想了一會兒，像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然後開口：「戶部可以出七萬兩，但要在秋收之後才能撥付。」
張廷玉聽完那兩句話，沒有表態，只是低頭在紙頁上寫了幾行字。
幾個人又就沿河州縣考核的細則來回討論了兩輪，有人覺得考核標準太嚴了，地方官會反彈，有人覺得太鬆了就沒有意義。
爭了兩輪之後，張廷玉開口總結了一句：「考核標準先按方案里寫的來，試行一年，效果出來了再調整。」
沒有人再反駁。
永和帝聽完那幾個人來回爭論了將近一個時辰，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方案大體可行，細節再打磨幾天。工部牽頭，戶部協辦，內閣審核。」
他說完這話站起來轉身走進了內殿，那幾個人也陸續站了起來，各自收拾面前的紙頁往外走。
雖然具體幹活的是林硯秋，但他是工部尚書，這功勞跑不了。
眾人散去之後，永和帝單獨把林硯秋留了下來。
暖閣里只剩下君臣兩人。
永和帝靠在椅背上看著林硯秋，語氣不像方才在眾人面前那樣正式，隨意了幾分：「你這段日子忙前忙後的，朕都看在眼裡。有什麼困難沒有？公事私事都可以說。」
林硯秋站在下方，沒想到皇帝會這麼直接地問他。
他斟酌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陛下，臣進京趕考以來已有數月，家中老母和大姐還在老家等著，臣想等這段時間忙完之後，告假回鄉一趟。」
他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在等皇帝的反應。
永和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開口說了一句：「准了。三個月。」
其實他的心裡這麼考慮的，畢竟現在大概方案林硯秋拿出來了，這漕運改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方方面面也得做好準備，趁現在這時間還有空，就准他告個假回家一趟。
畢竟這高中狀元，誰不想衣錦還鄉風光一回？
自己准了他的假，等他回來，那就沒有任何理由休息了，他不得感恩戴德，給自己猛猛幹活了？
後邊這段時間，他怕是忙的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了。
林硯秋大出意料，沒想到陛下這麼好說話？
這就准了自己的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