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貴在旁邊低聲附和:「就是,林家也就運氣好,那個姓林的小子走了狗屎運考了個舉人,還真以為自家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家了。我看啊,他這一去長安城,怕不是灰溜溜地滾回來。那長安城是什麼地方,遍地都是當官的,他一個鄉下窮小子上去,能討著什麼好?」
張福生「哼」了一聲:「等著看吧,看他能得意到幾時。到時候他考不上進士灰溜溜回來了,我看她還有沒有臉擺這副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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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福生和張福貴兩人沿著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的,但臉色都不太好看。
張福生走在前頭,袖口還沾著方才摔桂花糕時濺上的碎屑,他也沒有拍掉,就那麼沾著往前走。
張福貴跟在後面,低著頭,像是在琢磨什麼事。
兩人走到巷口拐了個彎,正要往官道上走,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喧鬧聲。
鑼鼓聲、嗩吶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是一條大河正從遠處往這邊涌過來。
張福生停下腳步抬起頭來往官道那邊看了一眼,遠遠看見一支隊伍正朝這邊走過來,隊伍前面舉著幾面紅色的旗子,旗面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團團火在跳動。
隊伍後面跟著烏泱泱一大片人,男女老少都有,有說有笑的,像是過年趕集一樣熱鬧。
張福生站在路邊踮著腳看了半天,轉頭對張福貴說了一句:「這是誰家辦喜事?這麼大排場?」
張福貴也踮著腳張望:「看著像是官府的隊伍,你看那旗子,還有那幾個穿著官服的人。」
隊伍越走越近了,鑼鼓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那些旗子上的字也漸漸清晰了,但張福生認不全,他識字不多,只認得一個「林」字。
他皺著眉看了好一會兒,轉頭看見路邊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漢子,正伸著脖子往隊伍那邊看,他便湊過去問了一句:「老哥,這是哪家有喜事?這麼大的陣仗?怎麼官府都道賀了?」
那中年漢子轉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興奮:「你還不知道呢?水口村林家那個林相公,高中狀元了!這是縣太爺親自帶著隊伍去報喜呢!」
張福生愣了一下:「水口村的林相公?」
那中年漢子點頭:「就是林硯秋林相公啊!六元及第,咱們大景朝頭一個!縣裡都傳遍了,說這是文曲星下凡,咱們縣這回可算是露了大臉了。」
張福生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嗓子眼裡像是塞了一團干棉花。
他轉頭看了張福貴一眼,張福貴也愣住了,臉上那副表情像是在夢裡被人扇了一巴掌又沒醒透。
張福生又轉過頭來,聲音已經有些發虛了,結結巴巴地問了一句:「老哥……你、你說的可是真的?那林硯秋……當真中了狀元?」
那中年漢子瞥了他一眼:「這還能有假?縣衙的公文都下來了,縣太爺親自帶的隊,你沒看見那彩亭裡頭供著的捷報?我雖然不認字,但縣太爺那張臉我還認得,他老人家親自走在隊伍中間呢,除了狀元,誰值得他親自跑一趟?」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不是本地人?怎麼連這都不知道?」
張福生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越來越近的隊伍上,看見那面旗子上果然寫著一個「林」字,看見彩亭里供著的那張紅紙泛著光,看見隊伍前面那幾個穿著官服的差役正敲鑼打鼓地往前走。
他的腿有些發軟,伸手扶了一下路邊的樹才站穩了。
張福貴站在他旁邊,臉色也發白,他轉頭看了一眼他大哥,低聲道:「大哥,咱們剛才……」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半句話里的重量已經足夠讓兩個人同時沉默下去了。
張福生站在那兒,看著那支隊伍從他們面前經過,鑼鼓聲震得他耳膜嗡嗡響,那些旗子和彩亭從他眼前掠過,他看見隊伍中間走著的知縣穿著一身七品朝服,步伐沉穩莊重,跟在後面的典史和教諭也都穿戴整齊,像是參加什麼重要的典禮。
他想起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
「等著看吧,看他能得意到幾時。到時候他考不上進士灰溜溜回來了,我看她還有沒有臉擺這副架子。」
他扶著樹幹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有些干啞:「走,回去。」
張福貴愣了一下:「回去?咱們才剛跟三妹鬧翻,這時候回去……」
張福生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懊悔還是無奈的複雜:「那能怎麼辦?咱們那外甥中了狀元,萬一他記恨咱們今天這事,咱們還有好果子吃?」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這次回去啥要求都不提了,就給你三妹認錯道歉。再怎麼說也是親兄妹,她總不會太絕情。實在不行……」
他咬了一下牙,「實在不行,咱們就在林家門口跪著,妹子總歸會心軟的。」
張福貴懷疑自己聽錯了,反手指著自己:「啊?我也要跪?」
張福生點了點頭。
張福貴使勁搖頭:「我不跪,要跪你跪,男兒膝下有黃金,我們做哥哥的,怎麼能給妹子下跪?這於理不合!說出去像什麼樣子?哥哥跪妹妹,她受得起嗎?」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道歉這事我倒是覺得可行,我嘴笨,到時候你多說幾句,我在旁邊點頭就是了。」
張福生看了他一眼,轉身沿著隊伍的方向往回走,腳步比方才來時快了不少。
不過他們沒有跟的太緊,玩意衝撞了縣老爺,他們可吃不了兜著走。
林家院子裡,張氏站在廊下,還在看著那兩個哥哥走出去的方向。
她沒有說話,但攥著袖口的手指還微微攥著,像是那番話還沒有從她心裡完全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