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問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直接表態支持林硯秋,也沒有明確反對,而是把皮球踢給了工部尚書。
萬一回頭出了事,他可以說「是鍾大人建議的,本王只是從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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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林硯秋真寫出了什麼好詩,他也能說是本王力排眾議保下了他。
兩邊都站得住腳。
鍾文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緊不慢地開口:「王爺,臣以為此事雖看似不合禮制,但細想之下,未必就是失儀。」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恩榮宴本就是慶功之宴,慶功宴上,飲酒助興是題中應有之義。林狀元今夜是六元及第的新科狀元,人生得意之時,多喝幾杯、說幾句酒話,也是人之常情。
若因為他在宴上喊了一聲『小二上酒』就把他趕出去,傳出去別人會說朝廷氣量窄,連一個新科狀元的一時豪邁都容不下。」
他看了林硯秋一眼,「更何況,這恩榮宴,狀元公本就是當之無愧的主角,主要他不太過於過分,我覺得咱們還是能容得下一位真性情的狀元公的。」
鍾文瀚說完,笑呵呵的看著在場的諸位,問道:「各位大人覺得如何?」
他這番話說完,席間幾位原本皺著眉頭的官員表情鬆動了一些。
一個穿緋袍的禮部侍郎低聲跟旁邊的人說:「鍾大人這話倒是有些道理。恩榮宴上把狀元趕出去,確實不好看。」
另一個官員也微微點頭:「讓他鬧一鬧也無妨,反正有王爺和首輔在座,出不了大事。」
鍾文瀚這番話,也算是穩住了場面。
他輕呼了一口氣,看向了林硯秋。
心想著這臭小子還沒給自己幹活呢,自己就得給他擦屁股了,看來也不是一個省油的燈啊。
希望他不要讓自己失望才是。
以後等他到了工部報導,必須讓他狠狠給自己幹活才是,也不枉費了今天自己替他說話。
誠親王聽完鍾文瀚的話,點了點頭。
他心裡想的跟鍾文瀚說的差不多。
年輕人嘛,不氣盛怎麼叫年輕人?
更何況他也想看看這位詩狂在酒後能寫出什麼樣的好詩來。
他這些年主持過不少恩榮宴,見過的新科狀元也不少了,但像林硯秋這樣敢在宴上喊「小二上酒」的,還是頭一個。
現在有鍾文瀚替他說話,他也就有個台階下。
大不了到時候,自己就把這口鍋推給鍾大人嘛。
不過他眼珠子一轉,立刻又看到了另一個更適合甩鍋之人。
那就是首輔張廷玉。
張大人年齡大,官職高,背景深,這口鍋,他背的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首輔張廷玉身上:「首輔大人,此事你覺得如何?」
他這話問得客氣,但話里話外都帶著偏向林硯秋的意。
他這話透露出的意思不就是:這事兒我覺得沒問題,但還得您老人家點頭才行。
張廷玉端著酒杯,面色平靜,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
他放下酒杯,語氣淡淡的:「王爺是今日宴席的主席,此事自然由王爺定奪。」
他說完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他當然聽出了誠親王話里的偏向,但他不想表態。
反正有鍾大人都這麼說了,更何況還有誠親王在上面坐著,他一個首輔,沒必要在這種事上跟一個年輕人計較。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他樂得清靜。
省的傳出去,別人還說他一個首輔,容不下一個有才氣的年輕人。
誠親王得了這句話,心裡大定。
他立刻朝旁邊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些期待:「去,給狀元公上酒。」
片刻後他又喊住了那小吏,然後揮揮手豪氣的開口:「一壇!給狀元公上一壇!」
旁邊侍候的下人領命,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時,一個身材敦實的小吏抱著一隻小酒罈回來了。
壇口封著紅布,壇身上還帶著幾分剛從地窖里取出來的涼意,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濕潤的暗光。
那小吏把酒罈放在林硯秋面前的桌面上,躬身退開了。
林硯秋低頭看著那隻酒罈,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
他伸手摸了摸壇口封著的紅布,壇身入手微涼,隔著布料能感覺到裡面的酒液在晃蕩。
他揭開紅布,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帶著糧食發酵之後特有的醇厚氣息,在四周瀰漫開來。
他沒有猶豫,把酒罈舉到嘴邊,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從壇口湧出來,大部分順著他的下巴淌到了衣襟上,把他胸前的衣料洇濕了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在旁人看來,那模樣簡直狂放不羈到了極點。
但是其實只有林硯秋自己知道,這酒看著喝得多,其實全給灑了。
他喝下去的,怕是還沒有一兩。
不過在視覺效果看來,那是相當的豪邁和瀟灑。
席間又是一陣低低的驚呼。
「林狀元這是要喝一壇!」
「我的天,那是老酒啊!」
「豪邁,太豪邁了……」
也有人低聲說:「這要是真喝多了,怕是要當場倒下。」
但更多的人只是端著酒杯看著,沒有人再上前阻攔。
一個穿月白長衫的進士端著酒杯感慨了一句:「林狀元這酒量,怕是在座沒人能比。」
旁邊一個戴方巾的年輕人接話:「那當然了,六元及第的狀元,酒量也得是頭一份。」
「這話倒也說得過去。」
旁邊又有人接話:「你是沒見過他遊街那天,騎在馬上那個樣子,端端正正的。」
「那是沒喝酒!」幾個人笑了一陣,目光又落回到林硯秋身上。
「這林狀元真是享有殊榮,要是自己在恩榮宴上這般表現,怕是早就被趕出去了。」
有人反駁道:「你要是能考中狀元,並且是六元及第,你也能有這種殊榮。」
那人苦笑著搖搖頭,說自己哪有這本事。
林硯秋灌完那口酒之後,提著酒罈從桌前走了出去。
他腳步踉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子晃晃悠悠的,像是隨時都可能倒下去。
但他始終沒有倒,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堂門口。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把他被酒浸濕的衣襟吹得貼在了身上,涼意滲進皮膚里,激得他微微打了一個寒顫。
他站在門檻內側,一手提著酒罈,一手指向門外夜空中看不見的某處。
那些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人忽然不說話了。
所有的目光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齊刷刷地落在那個提著酒罈站在門口的身影上。
空氣里瀰漫著酒氣、燭火的氣味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整座禮部大堂安靜得能聽見廊外風鈴轉動的聲音,細碎而清脆,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敲著一串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