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繼先端著酒杯向眾人見了個禮,動作從容,不緊不慢的。
他把酒杯擱在桌面上,直起身來,目光從席間緩緩掃過,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攏到自己身上來。
他開口念道:
「玉壺傾盡未覺深,座上誰人共此心。
醉後不知天地闊,醒來方覺歲華侵。
千杯難買平生志,一笑何妨白髮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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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樽前無好句,今宵且向酒中尋。」
他念完第一聯的時候,席間已經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
「玉壺傾盡未覺深」一句用的是玉壺傾酒的典,卻落在「未覺深」上,酒喝完了還沒覺得深,那是酒興正濃的意思。
這一句起得穩當,不張揚,卻讓人想接著往下聽。
念到第二聯的時候,坐在前排的一個翰林院編修輕輕「嗯」了一聲,側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醉後不知天地闊」寫的是酒後忘我,「醒來方覺歲華侵」一轉又落回了清醒時的感慨。
兩句之間有來有回,像是一個人坐在酒席上慢慢地搖頭晃腦。
到第三聯「千杯難買平生志,一笑何妨白髮臨」,語氣明顯放開了些,像是酒勁上來了,話也說得更直了。
收尾那句「莫道樽前無好句,今宵且向酒中尋」,又把話題拉回了今晚的宴席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念完之後全場安靜了片刻,坐在前排的一名翰林院侍讀學士先開了口,捻著鬍鬚慢悠悠地說:
「這首詩寫得穩當。起句用典,收句歸題,中間兩聯一放一收,沒有一處踏空。」
他旁邊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官員也點了點頭:「第三聯『千杯難買平生志,一笑何妨白髮臨』,有沉鬱,又有幾分灑脫和自嘲。能在恩榮宴上寫出來,不容易。」
席間其他人也紛紛議論起來。
一個穿藏藍長衫的進士端著酒杯說:「我最喜歡『醉後不知天地闊』這句,聽著就有畫面感,像是真的喝醉了坐在那兒看著天。」
旁邊一個方巾學子接話:「我倒覺得收尾那句更好,『今宵且向酒中尋』,既是敬酒詩,又是自勉詩,把今晚這頓飯和往後走的路連在一起了。」
又有人說:「孔榜眼這首詩,格局開闊,字句工穩,確實當得起榜眼的水平。」
一片讚譽聲中,孔繼先已經坐了下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面色如常,但握著酒杯的手比方才鬆了幾分。
他有意無意地往林硯秋的方向掃了一眼,像是在等什麼回應,但林硯秋只是端著酒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緊接著衛仲平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氣度比孔繼先更灑脫一些,像是酒勁已經上了一半,說話都帶著幾分放開了的意味。
他端著酒杯向眾人致意,笑著說了一句:「孔兄珠玉在前,我也有感而發,得了一首,請各位批評指正。」
他開口念道:
「酒入金樽月入懷,東風拂面客初回。
三千白髮隨雲散,一寸丹心對酒開。
醉眼何曾迷世路,笑談猶自傲塵埃。
今宵莫問歸何處,且向樽前醉幾回。」
「酒入金樽月入懷」一句把酒和月放在一起,比孔繼先那首的起句更多了幾分畫面感。
念到第三聯「醉眼何曾迷世路,笑談猶自傲塵埃」的時候,坐在主桌旁邊的張廷玉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那兩句。
收尾那句「今宵莫問歸何處,且向樽前醉幾回」,乾脆利落地收住了整首詩,帶著一種「管他明天去哪兒,今晚先喝痛快了再說」的灑脫勁兒。
席間又是一陣叫好聲。
一個穿灰袍的禮部官員率先開口:「探花公這首詩比方才那首放得開。
『三千白髮隨雲散,一寸丹心對酒開』,這兩句寫的是酒和人生的關係,比單純的勸酒多了一層意思。」
旁邊一個翰林院侍講也接話:「『醉眼何曾迷世路』這一句尤其好。
一般人寫醉眼都是寫迷亂,他反著寫,說醉眼不曾迷路,倒是有幾分獨自清醒的味道。」
一個年輕的進士端著酒杯插了一句:「我還是更喜歡孔榜眼那首,更沉穩一些,收尾收得乾淨。」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探花公這首雖然放得開,但收尾那句『且向樽前醉幾回』也不比孔榜眼差。兩人風格不同,各有千秋。」
席間就此分成了兩派。
有人說孔繼先那首更工整更有格局,像是正襟危坐的君子;
有人說衛仲平這首更放得開更有酒意,像是一個喝開了之後說話更敞亮的人。
兩邊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你一句我一句,誰也沒有說服誰。
柳白元坐在二甲第一的位置上,面前的酒杯一直沒有怎麼動過。
他端著杯子聽著那些議論聲從耳邊滑過去,聽著那些人在反覆比較孔繼先和衛仲平的詩,聽著那些誇獎落在那兩個人頭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牌,上面寫著「二甲第一名柳白元」幾個字。
他感覺到有些被冷落,他柳白元之前不管走到哪,都是宴席上的焦點。
洪州柳氏的名頭,豫章才子的稱號,每一次詩會、每一次文宴,眾人第一個想起的都是他的名字。
那時候他站在人群中央,端著酒杯接受所有人的注目。
他不甘心就這麼屈於人下,更何況他是傳臚,也就比一甲三位低一名次而已,論才華,他相信自己不輸這幾位,所以他也想證明自己。
這排名問題,也不光靠真實實力,要是那兩位沒有他們的世家身份加持,他相信他並不一定屈於他們兩人之下。
他洪州柳氏雖然也是世家大族,但是比起那兩位的身份背景,還是要差上一籌的。
不過他看了看林硯秋,心想著林硯秋那真是個怪胎。
以農家子的身份,力壓各位世族的天驕,不光高中狀元,並且還是以六元及第這種方式,狠狠地碾壓了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出來的天驕。
不過他林硯秋能以農家子的身份做到這一步,憑什麼我柳白元就不能在今晚這宴席上留一首讓人記住的詩?
他知道自己不是要壓過林硯秋,他也壓不過。
他只是在想,這場宴席上至少應該有一首屬於他自己的詩,能讓那些人記住柳白元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