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便在親王那番四平八穩的勉勵之後正式開始了。
僕從們端著銀盤魚貫而入,菜餚一道接一道地擺上來,整雞、整鴨、醬肉、魚、蝦、海味、南北果品、蜜餞點心,碼得整整齊齊的,銀制的餐具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白光。
桌面鋪著暗紅色的桌布,碗碟擺得密密匝匝的,像是怕少擺了一樣東西就顯得不夠隆重一樣。
林硯秋坐在首席上,面前那套餐具確實比旁人的更精緻一些,碗沿上多了一圈細密的刻花,酒壺也是銀制的,握在手裡有些分量。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魚肉已經涼透了,肉質發緊,腥味比鮮味更重一些。
他又夾了一塊雞,雞皮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凍,嚼在嘴裡油乎乎的,帶著一種膩而不香的感覺。
他放下筷子看了看桌上那些菜。
擺盤倒是好看,蒸魚上面擱著翠綠的蔥花,醬肉片切得薄厚均勻碼成扇形,整雞的皮在燭火下泛著金黃的油光。
這恩榮宴雖然看著菜品多,但是味道卻是一般。
想想也正常,這些菜色大部分都是提前準備好的,等到端上來以後,還不能立刻動筷,等走到流程,可全都涼了。
能好吃到哪兒去?
現在可是農曆三月,你想想這天氣,讓你全吃涼的,你能受得了?
不過林硯秋也沒得挑,有的吃就不錯了。
他想起後世在網上看到那些吐槽國宴的人說的話,說國宴上那些菜看著好看但是全是冷的,根本沒法吃。他當時還以為那是段子,沒想到是真的。
他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也沒有說什麼,又夾了一塊涼透了的醬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這時候工部尚書鍾文瀚端著一杯酒,不緊不慢地從主桌那邊走過來了。
他在林硯秋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動作隨意又自然,像是早就算好了這個位置是留給他的。
林硯秋剛要站起來見禮,鍾文瀚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了回去:「坐,不用多禮。」
他在林硯秋旁邊坐定,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後開口說話:「恩榮宴這種場合,菜能好吃就怪了。涼了就涼了,墊墊肚子就行,等回去了再好好吃一頓。」
林硯秋被他說中了心事,笑了笑沒有接話。
鍾文瀚把酒杯放下,話鋒一轉,語氣比方才正經了幾分:「你今天回去之後安心等著。吏部的任命下來之後,你去翰林院報個道,把修撰的職銜領了,然後就來工部報到。」
林硯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轉頭看著他:「工部?學生不是入了翰林院嗎?」
鍾文瀚點了點頭:「修撰是修撰,編修是編修,職銜不變。
大景朝的規矩三鼎甲入翰林院是祖制,誰也不能把你們從翰林院挪出去。但工部可以借調,可以讓你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到工部參贊漕運事宜。
俸祿還在翰林院領,編制還在翰林院掛著,人白天在工部衙署議事、查檔、草擬章程,夜裡回翰林院點卯。朝廷遇上大工程、大水利、漕運改制這些事,經常會從翰林院借調文官來工部協辦差事。」
他頓了一下,看著林硯秋的表情,語氣裡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意味,「你那幾篇漕運策論我全都看過了,鄉試的、會試的、殿試的,一篇比一篇寫得紮實。滿朝上下能對漕運說出個子丑寅卯的人本來就沒幾個,你這個年紀、這個見識,擱在翰林院裡修史編書太浪費了。」
林硯秋張了張嘴,擠出一句:「那……學生什麼時候去工部報到?」
鍾文瀚把手裡的酒杯往桌面上一擱,語氣不容商量:「安頓好就過來。我叫人把衙署里空著的那間值房收拾出來給你用,離我的值房也就幾步路。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
林硯秋面上保持著受寵若驚的表情,端杯敬了一下:「承蒙大人提攜,學生感激不盡。」
他嘴上是這麼說的,心裡卻在想:我還在翰林院摸魚呢,怎麼現在連河都沒下就被人撈到工部去了?
林硯秋現在是表面笑嘻嘻,內心媽賣批。
他想起後世聽人講過的段子,說有人千辛萬苦考進了一個清閒單位,想著能提前過上養老生活,結果報到第一天屁股還沒坐熱,組織部的人就拿著一張借調單子把他領走了。
沒想到他也成了那個倒霉蛋。
但他心裡吐槽歸吐槽,面上是萬萬不能露出半分不情願的。
工部尚書親自開口來撈人,這種待遇不是誰都能有的,要是拒絕那才是真的不識抬舉。
他端起酒杯敬了鍾文瀚一下,語氣真誠又得體:「學生一定不負大人厚望。」
鍾文瀚坐在他旁邊又聊了幾句漕運的事,說是等林硯秋安頓好了,先拿近五年的漕運檔案給他過一遍,等心裡有了底再一起商量改制的具體方案。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是自然,一點沒有見外。
林硯秋已經能預料到,自己以後的牛馬生涯了。
早知道,自己當初就不寫那篇漕運了。
周圍那些原本想過來給林硯秋敬酒的人,看見工部尚書坐在他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腳下都頓了頓,有的轉身走開了,有的在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
鍾文瀚跟林硯秋並排坐著的這大約兩刻鐘的時間裡,倒是替他擋了不少麻煩。
林硯秋趁這工夫趕緊夾了幾筷子菜墊了墊肚子,雖然都是涼的,但起碼比空腹強。
鍾文瀚又坐了一會兒才端著酒杯站起來回了主桌那邊。
他一走,那些方才被勸退的人又三三兩兩地圍上來了,林硯秋又應付了一輪,臉上保持著那種職業性的笑意。
宴會進行到後半程的時候,有人提議作詩助興。這個提議一出,在場的進士們紛紛響應,畢竟這是恩榮宴,傳臚大典的餘熱還沒散盡,每個人都想在這天留下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