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沿著江邊走出十幾步,腳下的青石被晨霧洇出深色。
前方通往虹橋的路口,屋檐交錯,陽光從瓦縫裡落下來,鋪在河面上。
木槳撥開水波,水聲細碎。沈清辭停住腳。
陳浪側過臉。
「攻略讓咱們往右。」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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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翻開手帳,筆尖壓著紙面,把原來的箭頭劃掉,又在旁邊寫下:先走有光的路。
「我想走左邊。」
她合上本子,提起裙擺,踩下石階。
陳浪掃過右側擠成一片的遊客,又看向左邊貼著吊腳樓延伸的石板巷。
右邊人多,手機鏡頭也多,走哪條路很容易被人猜中。
左邊通往河灣,沿路住戶進進出出,巷子裡還有彎道、竹籃和晾衣杆,甩開跟拍的人更方便。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跟了上去。
門邊的竹籃橫出半截,陳浪抬腳跨過,順手把垂下來的臘肉繩撥到旁邊。
「沈負責人,臨時換路,用不用跟我打聲報告?」
「報告你收著。」
沈清辭回頭看他。
「路我來定。」
「行,權力交接得挺快。」
「你自己說的,路線由我決定。」
她說完便加快腳步。
河面傳來船工粗著嗓子的喊聲。
「靠岸了!來個人搭把手!」
沈清辭拎起裙擺,跨過兩級石階。鞋底踩進積水,水花濺上石縫。
她跑出一段,回頭停下。
陳浪正卡在晾衣杆和竹籃之間,一隻手扶著旁邊歪斜的菜筐。
他把擋路的雜物往旁邊挪了挪,從縫裡走出來。
「跑這麼快,連導航員都甩了?」
「我回頭等你了。」
「站在原地才叫等。」
「那你腿長,走快點。」
陽光落在她身上。風掀起草帽邊,露出半張側臉。
陳浪看了她兩眼,邁開腿追上去。
黑色懸浮球從背包側袋升起,在屋檐高度停住。
鏡頭掠過河道、青石橋和靠岸的木船。巷口米粉攤升起白煙,攤主掄著木鏟,把糖塊切得咔噠作響。
陳浪點開設備。
【直播範圍已鎖定。】
【居民私域畫面自動屏蔽。】
【門牌、車牌、住戶面部與室內畫面將自動遮擋。】
右上角的在線人數一路上漲。
【浪神今天不照攻略走了?】
【這個河灣在哪?鏡頭也太舒服了。】
【清辭帶路,今天聽她的。】
陳浪把管理員權限轉給沈清辭。
「你來拿鏡頭。」
沈清辭接過通訊器,抬高手腕,讓鏡頭繞開兩側半開的窗戶。
「今天不去景點打卡。」
她剛跑過,呼吸還沒完全平穩,聲音裡帶著一點氣息。
「我們走公共巷道,只拍路、河,還有店鋪外面。」
彈幕很快堆滿屏幕。
【飛進吊腳樓看看唄!】
【窗戶拍幾秒,大家都想知道裡面長什麼樣。】
【花錢看直播,還不能看房間?】
【那是人家住的地方,憑什麼給你看?】
【能走巷子,不等於能往別人家裡拍。】
爭論越刷越快,沈清辭的手停在屏幕上方。
懸浮球繞過河灣,擦著一扇支起的木窗飛過。
屋裡的四方桌、舊竹蓆和牆角掛著的兒童衣物,轉眼被鏡頭帶了出來。
泰坦立刻介入。
【檢測到居民私域畫面,已執行遮擋。】
畫面切成整片河水。
陳浪抬起手臂。
懸浮球停在石橋外沿。
「近距離飛行關了。」
【公共拍攝區域已重新設定:河面、公共道路、店鋪外立面。】
【拍到窗邊就切,管得也太寬了吧?】
【我們又沒進屋。】
陳浪看向鏡頭。
「鳳凰是人家過日子的地方,咱們就是來玩的客人。」
「設備能飛進窗戶,也得看該不該飛。」
彈幕還在爭,他沒再接話。
石橋邊收網的船工抬起頭。
「姑娘,你剛才說這排樓都是民宿?」
沈清辭走到公共石階旁。
「攻略上寫的是臨河民宿區。」
船工把滴水的漁網甩到木樁上,朝後面的木樓抬了抬下巴。
「那幾棟住的全是本地人。」
「一樓放柴,二樓住著一家老小。遊客從路上過,別往屋裡瞧。」
沈清辭看向那排木樓,又看了眼懸浮球。
她翻開手帳,在路線下面補了一行:資料要找當地人核實。
「剛才那句我說錯了。」
她轉回鏡頭。
「這裡是住宅,攻略標錯了。」
「公共道路可以走,屋裡不能拍,窗戶也不能拿來當風景。」
船工握著網繩的手停在半空。
旁邊搗糍粑的婦人直起腰,笑著說:
「認錯倒挺爽快。」
陳浪操控懸浮球繞開人群。
「她現在管路線,走錯了當然得自己改。」
沈清辭把通訊器抱到身前。
「你別替我圓。」
「我用得著你幫忙說話?」
「行,你自己來。」
陳浪舉起雙手,往後退了兩級石階。
沈清辭對著鏡頭翻開手帳。
紙上添了三行字:
不拍窗口裡面。
不拍居民進出。
不打聽住戶情況。
她把本子舉到鏡頭前。
「公共的地方,大家正常拍。」
「吊腳樓可以拍外觀、河岸和石階。」
「想拍人家的日常,先問人家願不願意。」
【支持清辭。】
【原來這些樓里一直有人住。】
【剛才說花錢就能拍屋裡的,我撤回。】
【拍船工大叔收網吧,比空房子好看。】
【旅遊直播就該看點平時看不到的東西啊。】
陳浪看了沈清辭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把規則置頂。
【公共道路可拍,私人住宅不拍;居民願意入鏡,先徵得本人同意;直播不公開實時住宿位置。】
他側過頭。
「讓他們先吵兩句。」
「吵完了,大家就知道邊界在哪。現在直接關播,反倒像咱們心虛。」
沈清辭點了下通訊器,把鏡頭轉向河心。
船工抖開漁網,青灰色的網面在半空鋪開,落進水裡,濺起一圈白沫。
米粉攤前熱氣翻湧,竹夾撈起粉絲,湯水順著鍋沿往下淌。
背書包的學生踩著帶青苔的石橋跑過去,橋底的木船側過船身,給往來的船隻讓出水道。
沈清辭沿著巷子繼續往裡走。
「這段石階連著河岸和住戶區,本地人買菜、上學都走這裡。」
「前面的小橋窄,船靠岸的時候,行人要貼著牆邊走。」
陳浪把懸浮球壓低。
有人迎面走來,鏡頭便轉向河面。
經過竹竿時,一塊碎花床單垂在路中間。陳浪抬手把床單挑到旁邊,給行人讓出位置。
沈清辭問:
「這裡能拍嗎?」
「能拍,鏡頭壓低,別把孩子校服上的名字帶進去。」
「你想得倒細。」
她低下頭,筆尖在紙上來回划動,肩膀跟著輕輕起伏。
巷道盡頭的青石板被太陽曬得發亮。
她提起裙擺,小跑過去,鞋跟在橋頭停穩。
陳浪落在後面十幾步。
「又不等我?」
「這次等了。」
沈清辭站在橋頭,朝他抬了抬手。
陳浪走近時,她背包外側的手帳正往下滑。他伸手托住皮質封面,把本子推回袋裡,又扣緊搭扣。
「東西都快掉了。」
「我自己會收。」
「我已經收好了。」
沈清辭的手碰到金屬扣,立刻收了回去。
「算你提前完成任務。」
「導航員的工作,也包括看好路線資料。」
「今天走到哪兒算哪兒。」
「那我就負責看好這條隨性路線。」
橋底傳來木槳攪水的聲音。
沈清辭沒碰手帳,只抬手指向不遠處的青磚橋。
「走那邊。」
「理由呢?」
「有光。」
陳浪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橋洞把河面切成明暗兩塊,光斑落在船舷上,隨著水流慢慢挪動。
這條理由沒寫進任何攻略,也沒有備用方案。
陳浪收回目光。
「行,聽你的。」
彈幕的風向也跟著變了。
【原來居民巷道每天都有人走。】
【拍這些日常,比拍空房子有意思。】
【支持不進屋、不拍窗。】
【船工大叔收網那段記得留回放。】
陳浪對著鏡頭補充:
「以後碰到本地人主動入鏡,先問一聲。」
「人家點頭,咱們再拍。」
「人家擺手,鏡頭馬上轉開。」
沈清辭翻開紙頁,一筆一划記下這三句話。
筆畫落得很慢,紙背卻被壓出淺淺的痕跡。
石橋護欄旁靠著個戴斗笠的老爺子,手裡拄著一把老式油紙傘,腳邊擱著粗布袋。
他旁觀了全過程。
等沈清辭收妥本子,油紙傘的傘尖敲響了石欄。
「女娃子規矩懂得多,可這地界認岔了。」
沈清辭走近兩步。
「錯在哪?」
老爺子抬起傘柄點向河道。
「你管這叫遊客水街。」
「早些年這叫東水岸,船幫卸貨、家家戶戶挑水都在這片。」
「水街在對頭,名字聽著像,乾的營生差遠了。」
沈清辭指腹摩挲著手帳邊緣。
「是我查得不嚴謹。」
「錯路能回頭,一條道走到黑那才要命。」
老爺子的傘尖調轉,指向兩條街外的一條暗巷。
「舊書院在那頭。」
「網上那些花哨攻略不寫,裡頭留的物件卻實在。」
陳浪順勢望去。
巷口懸著一塊朽木牌,油漆被雨水剝蝕得斑駁。
勉強認得出書院兩字。
牆角摞著長滿青苔的條凳,門縫裡漏出書頁摩擦的沙沙聲。
老爺子目光掃過兩人。
「聽得進錯,才摸得到邊城的底。」
「跟我走。」
粗布鞋面踏上石階。
沈清辭沒去翻找資料,也沒回頭要陳浪拿主意。
她將通訊器上推,鏡頭定格在石板路上。
直播畫面里僅剩青磚、橋身與那把油紙傘。
「鏡頭留在這。」
陳浪劃掉屏幕上的電子攻略,手機塞回褲兜。
「今天全憑你做主。」
兩人踩著老人留下的水腳印拐進窄巷。
油紙傘在死胡同盡頭收攏。
木門板上交錯著深淺不一的刻痕。
門框邊掛著木牌,邊角已經糟朽。
老爺子單手推開門扇。
門軸發出沉悶的木料摩擦聲。
沈清辭駐足門檻外,盯著牆皮剝落處露出的半行字跡。
「這地方跟沈從文有牽連?」
老爺子手扶門框轉身。
「跨過這道檻,你們再定播不播。」
懸浮球靜止在巷子裡。
沈清辭攥緊通訊器,鞋底跨過高高的木門檻。
陳浪緊隨其後。
門扇合攏阻斷了外界的視線。
懸浮球恪守著外景拍攝的指令。
幾十萬人的直播間裡,只剩緊閉的木門、朽壞的木牌與一地陽光。
【浪神他們進書院了。】
【怎麼不飛進去?】
【清辭說不拍,就別拍。】
【門裡面到底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