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入口石階生著暗青色的水苔，兩側商鋪卸下門板，木門軸承軋軋作響。
賣薑糖的攤主支起油布雨棚，大鐵鍋里的米漿翻滾沸騰。
幾名遊客擠在河沿，手機鏡頭追著江面的霧氣轉動。
陳浪與沈清辭邁過城門門檻，後方湧來嘈雜的人聲。
「浪神在這邊！」
「清辭，等等！」
河堤方向的人群並未散盡，幾名遊客順著城門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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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跑者試圖橫臂攔阻，喊聲很快被更尖銳的叫嚷壓過。
人群從入口鋪開，手機一部接一部舉起，有人開著直播，有人把兩人的背影拍進群聊，還有人扯著嗓子打聽民宿位置。
一輛送菜三輪車從巷口駛來，車頭被人群堵死，車斗里的竹筐劇烈搖晃兩下。
送菜大叔喊著借過，卻無人理會。
年輕主播擠到最前面，自拍杆直直戳向沈清辭。
「清辭，抬頭看鏡頭！你們今天是不是去虹橋？我直播間十萬人等著呢！」
沈清辭往旁側挪了半步，自拍杆如影隨形，鏡頭距離她的臉只剩一臂。
她抬手攥住桿身，發力往回一推。
「保持距離。」
主播麵皮繃緊。
「大家都是來看你的。」
「看我不需要貼到臉上。」
「你們進城本來就是為了曝光。」
「我願意公開的內容，會自己公開。」
話音剛落，後方人群開始推搡。
「別擋著，先讓我拍！」
「往前擠！」
「浪神，轉過來！」
河堤通道擠成一條窄縫，送菜大叔死死握著車把，前輪卡在石縫邊，車斗里的青菜被擠得東倒西歪。
陳浪跨前一步。
【神級情緒領域已開啟。】
【當前區域秩序波動下降。】
吵嚷的人群突兀地停了聲。
舉高的手機僵在半空，有人張著嘴，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陳浪走到三輪車旁，單手扶住車斗邊緣。
「大叔，您先走。」
送菜大叔用力蹬下踏板，車輪從石縫中拔出。
陳浪側身讓開。
沈清辭立刻走到另一邊，抬手指向牆根。
「右側站人，左側留車道。」
晨跑者跟著大喊。
「都靠邊！別堵車！」
前排幾人帶頭後退，後方人群跟著往牆邊移動。
兩米寬的通道重新清空，三輪車平穩駛入巷子。
大叔回頭喊了聲謝了，陳浪抬手回應。
年輕主播不死心，趁機把鏡頭再次對準沈清辭。
「現在可以說了吧？你們準備住哪裡？」
陳浪伸手，五指壓下自拍杆。
「第二條規矩已經說過。」
「我這是採訪。」
「採訪要經過同意。」
「我又沒碰她。」
「鏡頭已經貼到她臉上了。」
主播的手僵在半空，想往回抽，桿身卻紋絲不動。
沈清辭盯著他的手機屏幕，畫面里，她的眼睛、眉角和耳邊碎發全被放大，連手帳封皮的紋路都拍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蓋住鏡頭。
「關掉。」
主播梗著脖子沒動。
「這是我的直播間。」
「那就把我從直播間裡刪掉。」
「你憑什麼——」
沈清辭舉起自己的手機，錄音界面正在跳動。
「我提醒過你保持距離，你繼續拍，我會把這段音頻交給警方和平台。」
主播嘴角向下撇，旁邊一名女遊客壓低嗓音勸阻，另一人跟著收起手機。
主播左右看了看，終究沒敢硬頂，把鏡頭移向別處。
陳浪側身擋在沈清辭外側，目光掃過全場。
「第三條，實時位置不發。」
人群里有人嘀咕。
「這不是景區嗎？誰都知道你們在古城。」
「景區範圍和住宿地點是兩回事。」
「那我發城門總行吧？」
「等我們離開再發。」
陳浪轉向所有舉著手機的人。
「大家想拍，可以去前面空地，拍一張集體照，別帶居民門牌、別帶店鋪後門，也別把實時定位掛在直播上。」
有人問。
「你們會在那裡停多久？」
「拍完就走。」
「能不能一起吃早餐？」
「你們吃你們的，我們吃我們的。」
「那還能偶遇嗎？」
「鳳凰古城不小，偶遇機會很多，跟蹤只有一次。」
人群里爆發出笑聲。
緊繃的氣氛散去。
沈清辭撿起石階旁一塊廢棄木牌，用筆在背面畫下一條橫線，將木牌立在牆邊。
「拍照區在這裡，入口、巷道、店鋪門口都不能堵，晨跑的朋友，麻煩幫忙提醒後面的人關閉定位。」
晨跑者立即舉起手機照做。
一個戴白色帽子的女孩走到沈清辭面前表示願意幫忙看隊伍，沈清辭道謝並提醒拍完就回去。
合照隊伍開始有序移動，陳浪站在空地邊緣控制著拍攝距離，沈清辭盯著入口和巷道。
有人排隊，有人離開，有人把手機放低後重新貼回牆邊。
年輕主播仍站在外側，手機鏡頭壓得很低，只對著城門、營地方向和兩條岔路來回移動。
陳浪通訊耳機切入低頻電子音。
【異常設備持續記錄。】
【設備未上傳實時位置。】
沈清辭側頭看向陳浪，眼神探詢。
陳浪輕輕搖頭。
沈清辭收回視線，不再理會角落裡的鏡頭。
合照拍到最後，晨跑者把手機遞給白帽女孩。
快門聲連響，沈清辭站在陳浪身側，沒有靠後，也沒有躲開鏡頭。
拍完後，她向女孩點頭致謝。
女孩收回手機，小聲開口。
「清辭，你剛才說話的時候，很有隊長的樣子。」
沈清辭低頭看了一眼木牌上的黑線。
「總要有人先開口。」
陳浪接話。
「她以前擅長規劃路線，現在開始規劃人群了。」
沈清辭橫了他一眼。
「你少給我安排新工作。」
「那就叫臨時負責人。」
「也不接受。」
「合同第七條，臨時負責人有加餐。」
「什麼加餐？」
「薑糖。」
前方薑糖攤的鐵鍋正好翻滾出白氣，攤主用木鏟挑起一塊晶亮的糖漿，切成小塊，裝進牛皮紙袋。
沈清辭多看了兩眼，陳浪大步走過去買下一袋。
攤主認出兩人，手裡的刀停在半空詢問是否分裝。
沈清辭走近。
「裝一份。」
陳浪回頭看她。
「你不是不愛吃甜？」
「朋友送的牛軋糖我都吃了。」
「這是申請擴大甜食範圍？」
「這是旅行安排。」
攤主把熱乎乎的薑糖遞過去，笑聲爽朗。
陳浪掃碼付款。
沈清辭捏住紙袋邊緣，取出一塊薑糖。
糖塊帶著薑汁的辛辣，入口先甜，咬開後熱意順著舌面直衝喉嚨。
她皺了下眉，又取出一塊放進嘴裡。
陳浪看著她。
「第二塊了。」
「不能浪費。」
「合同第五條？」
「臨時加的。」
「誰教你的？」
沈清辭把紙袋收進背包，拉好拉鏈。
「跟你學的。」
兩人沿著江邊青石板路往前走。
後方遊客各自散開，晨跑者朝他們揮手。
女孩把合照發進群聊，照片邊緣精準裁掉了城門外的營地和道路。
那部始終沒有參與合照的手機，停在街角陰影里，鏡頭死死咬著兩人的背影。
【設備完成短時拍攝。】
【持有人混入遊客隊伍。】
【身份暫未鎖定。】
陳浪腳步未停，連頭都沒回。
沈清辭走出去十幾米，忽然開口。
「你剛才能直接把那個人攔下來。」
「能。」
「為什麼沒攔？」
「因為他只是拍出口，沒動手，也沒堵路，現在抓他，現場的人會覺得咱們把所有拍攝者都當成了假想敵。」
沈清辭手背青筋凸起，攥著背包帶。
「所以你讓他跟著？」
「讓他自己留下行動軌跡。」
「你總能找到理由。」
「也總得給你留一條正常的旅行路線。」
沈清辭的腳步停住。
河面微風推開細紋，一葉木船靠在岸邊，船夫正彎腰解開纜繩。
沈清辭低頭看著腳下凹凸不平的青石。
「如果我因為他們改變行程，趙玉蘭的人會覺得他們贏了。」
「對。」
「我不想讓他們贏。」
「那就繼續走。」
陳浪站到她旁邊，沒有出聲催促。
沈清辭抬起頭，視線越過江面，看向古城深處。
商鋪門板一塊塊卸下，蒸汽從早餐攤騰起，當地居民提著菜籃穿過窄巷。
她鬆開背包帶，邁步向前。
「繼續走。」
陳浪笑了笑，跟上她的步伐。
身后街角，那部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消息發送出去。
「目標沒有改變進城計劃，已進入江邊區域。」
對岸的某個加密號碼很快回傳。
「跟住，確認她的手帳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