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去你想去的地方。」
陳浪把木吉他塞回白薇薇懷裡。
他側身抄起桌沿的青瓷茶杯，迎著沈清辭的杯沿重重磕了過去。
茶水從杯口潑出，滴在粗糙的木桌上，砸開幾點水漬。
直播間公屏停了一拍，彈幕接連蓋滿整個投影屏。
【鳳凰古城，浪辭組合出發！】
【湘西攻略組集合！】
【三天後幾點啟程？我先去查住宿！】
【吊腳樓、沱江、臘肉、米粉，一個都不能少！】
【沈導航員親自帶隊，路線圖已經開始卷了！】
在線人數越過五十萬大關。
平台後台連續彈出暗紅色的熱度提示框，旅行區、賽車區和情感區的觀眾大批湧入。
幾個頂著地方文旅官方認證標識的帳號，在公屏刷出金燦燦的歡迎標語。
陳浪靠回藤椅，視線越過懸浮球鏡頭，落在翻滾的彈幕上。
「路線由導航員決定，攻略由你們負責，誰敢把我安排進爬山項目，明天我就把他列入黑名單。」
【浪哥，鳳凰古城沒有賽車道。】
【那就把吊腳樓改成發車區！】
【建議九曲十八彎接入導航員副駕考試！】
蘇念念舉著啤酒瓶拍向桌面，震得空碗鐺鐺響。
「你們真敢安排，陳浪這條胳膊剛包紮好，誰提爬山，先把他送回診療間掛號。」
白薇薇大拇指按住吉他琴弦，嗡鳴聲徹底斷了。
院門外蜿蜒的山路只剩幾盞路燈亮著黃暈，三天時間一過，車隊就要沿著那條道離開大理。
「鳳凰古城挺遠。」
蘇念念握著酒瓶的手停在桌角。
「嗯，遠。」
夜風翻過低矮的院牆，捲走先前的談笑聲，火盆里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
葉星語垂著頭，大拇指撥弄著手腕上的紅繩，把那顆銀鈴壓在掌心。
「你們還會回來嗎？」
陳浪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蘇念念往後一靠，後背抵住院牆，目光投向明明滅滅的火盆。
「小院剛聚起一點人氣，客人就要搬家，白薇薇的早餐計劃還沒落地，咱們那條找菌子的路線才走了一半。」
白薇薇低頭撥弄最粗的那根琴弦。
「明早的烤乳扇，我下了三份訂單。」
沈清辭轉過身，手掌蓋上蘇念念的腕骨，往下壓了壓。
「答應過薇薇姐，明天一起去吃早餐，不能食言。」
蘇念念眨了兩下眼。
「還有三天時間。」
沈清辭望向長桌對面的幾個人，開口補上一句。
「出發時間定在三天後。」
陳浪側過臉迎上她的目光。
「七十二小時？」
「完整的七十二小時。」
沈清辭將視線移向顧清商。
「清商姐三天後要接程老去魔都，大家過完這段時間，再各自打點行囊。」
顧清商剛提起紫砂茶壺，水流斷在半空。
「你記得我的行程安排？」
「昨晚閒聊時說過。」
沈清辭扯平蘇念念挽在小臂處的衣袖褶皺。
「我想把這份早餐吃完，再走。」
蘇念念低頭盯著平整的衣袖，鼻腔里溢出一聲輕哼。
「冠軍導航員安排得夠周全。」
白薇薇放下木吉他，推開木椅，從裡屋端出五隻新洗淨的茶杯，挨個擺上桌面。
「那就重新寫菜單，明早烤乳扇，午後逛古城，晚上給葉星語拍新視頻，後天去洱海邊吹風，第三天收拾行李。」
葉星語高高舉起右手。
「我能選一個攤位嗎？」
沈清辭點頭應著。
「你選。」
「那我要吃糯米飯。」
「記在備忘錄里了。」
葉星語按亮手機屏幕，低頭在備忘錄里敲出長長一串菜單。
以往全是經紀人一句話定奪，現在沒人立規矩，更沒人去審視她的決定。
陳浪傾身拿過茶壺，給每個人的杯子滿上溫茶。
「行程敲定，三天內，任何人不許插手別人的決定。」
沈清辭注視著他。
「你也一樣。」
「收到。」
五隻茶杯舉向火盆上方。
【敬活著！】
【敬未來！】
【敬七十二小時不散場！】
瓷杯相撞聲散開，火盆里的木柴燒透，塌下一截黑炭。
蘇念念仰起脖子灌下半杯啤酒，白薇薇嘴角上揚，重新撥弄起琴弦，院子裡的談笑聲重新聚攏。
次日破曉，網絡輿論全換了一輪。
熱搜榜首掛著#平凡之路現場版#，緊隨其後的詞條是#沈清辭看陳浪的眼神#。
短視頻平台被九曲彎飛越的片段霸占，賽車騰空、落地、越過終點線的畫面全切成了慢動作視頻。
專業車隊逐幀剖析懸架受力情況，普通觀眾扎在評論區點讚。
【昨晚還在看飛車，今天開始循環聽歌。】
【這兩個人把旅行直播拍出了連續劇的質感。】
【星耀互娛終於被查封，今天的空氣都順暢了。】
涉案人員陸續進入調查程序，合同糾紛轉入清算階段，過往被壓制的藝人錄音與帳本全部抖露在網上。
葉星語的名字脫離了舊合同，直接掛在新設立的熱搜榜單里。
她坐在小院青石門檻上，手裡捏著一台破舊手機，屏幕左下角向外崩開幾道裂紋。
「這個用來錄像沒問題吧？」
陳浪瞥了一眼屏幕。
「能錄，別掉進路邊的湯鍋就行。」
「那我準備拍第一條記錄。」
沈清辭掀開裡屋的竹簾，攥著兩份手繪的早餐路線圖走出來。
「先去吃烤乳扇。」
葉星語舉起那台舊手機，鏡頭對準沈清辭。
「你出鏡嗎？」
「可以。」
「你笑一下。」
沈清辭提了提嘴角，葉星語按下錄製鍵。
屏幕里，沈清辭站在小院木門旁，清晨的陽光落在她肩頭。
她揚起手繪路線圖，指明第一站。
「今天九點，烤乳扇。」
葉星語清了清嗓子，添上一句畫外音。
「我自己掏錢買的紅繩，自己拍視頻。」
兩人邁出院門。
視頻不加濾鏡，也不配背景樂。
收音孔吞下了青石板上的腳步聲、路邊攤主的吆喝聲，摻雜著葉星語控制不住的輕笑。
視頻上傳不足兩個小時，轉發數量衝破十萬大關，剛過正午，葉星語的粉絲列表數字越過百萬。
評論區里擠滿了留言。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星耀說她只適合當擺拍木偶，她現在拿一台破手機把全網打醒了。】
【沒有精修臉，沒有腳本，笑得比廣告片真實。】
【葉星語，歡迎回到屬於自己的生活。】
古城街道邊，葉星語守在一個攤位旁。
後台不斷跳出新的關注提醒，她握著竹籤的手停在半空，簽子末端的糯米粒搖搖欲墜。
「我有一百萬粉了？」
沈清辭推開擋路的竹筒，把一盤烤乳扇移到她手邊。
「先吃，涼透就嚼不動了。」
葉星語低下頭，牙齒咬開乳扇焦脆的外皮。
淚水砸在瓷盤邊緣，濺起兩點油星。她抬手抹過臉頰，舉著手機繼續拍攝。
街角，陳浪站在路邊，手機傳來一聲提示。
泰坦已經將最新動態整理成文件，發送到他的手機上。
【檢測到三十七家MCN、十二支職業車隊、九家汽車品牌發來合作邀約。】
【總報價：一億七千六百萬元。】
陳浪點開文件，目光停在那串數字上。
「全拒。」
手機屏幕上隨即跳出新的提示。
【是否建立長期隔離規則？】
「建立。以後凡是帶天價、獨家、綁定、代言套餐的文件，全部歸入拒收列表。」
【規則已執行。】
密密麻麻的報價通知從屏幕上逐條消失。
蘇念念從街邊繞過來，下巴朝陳浪的手機點了點。
「一個多億，你連合同細則都不翻一下？」
「看合同太浪費時間。」
「你很缺時間？」
陳浪收起手機，轉身指向百米外的飾品攤。
沈清辭正陪著葉星語挑紅繩。
攤主把各色編織繩鋪在木板上。葉星語拈起一條，看了幾眼，又放回原處，轉頭徵詢沈清辭的意見。
沈清辭雙手插在衣兜里，站在旁邊等她挑選。
「你喜歡哪條，就拿哪條。」
葉星語撥弄半天，翻出一條和之前相同的紅繩。
五塊錢紙幣遞到攤主手裡。她捏著紅繩咧嘴笑，整張臉都被舊手機錄了進去。
陳浪收回目光，把手機揣進兜里。
「四億買不到這三天時間。」
蘇念念雙臂抱胸，靠在路邊的車身旁。
「也買不到導航員規劃好的行程。」
「所以我不賣。」
太陽偏西，洱海水面鋪著一層金光。
沈清辭帶葉星語前往廢舊渡口，準備拍攝第二條記錄。設備包壓在她肩上，路線和時間也由她逐項安排。
葉星語舉著舊手機，沿途拍下小吃攤、長滿青苔的石橋，還有守著乾花攤位的老人。
兩人並肩轉入一條石板窄巷。
沈清辭停住腳步，替葉星語調整手機角度。
「別拍得太規整，邊角歪一點。」
「為什麼？」
「生活本身就長得七扭八歪。」
葉星語站在原地，隔了幾秒才轉動手腕，將鏡頭對準自己的臉。
「那我重新錄一段。」
她背對餘暉，舉起手臂。袖口滑落，銀鈴撞上紅繩，清脆的聲響傳進收音孔。
「今天買到了五塊錢的快樂，明天照舊。」
她按下發布鍵，上傳進度條迅速走到盡頭。
陳浪站在巷子入口，單手插在褲兜里，等她錄完最後一句收尾詞。
沈清辭低頭翻看手繪路線圖。舊渡口、吊腳樓、青石板街，每個地點都被線條圈出。
她打開地圖軟體，準備放大街景，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屏幕頂端彈出一條未讀簡訊。
發信人沒有備註，號碼歸屬地標著江城。
【沈清辭，鬧夠了嗎。】
沈清辭停在石板路中央。
炸洋芋攤主的吆喝聲從巷口傳來，紅繩上的銀鈴撞著她的手腕，聲響沿著磚牆來回碰撞。
她盯著那行字，大拇指壓住手機邊緣，指節繃緊。
陳浪側頭看向她。
「怎麼了？」
沈清辭抬起手，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江城號碼發來的簡訊橫在兩人之間，白底黑字扎在眼前。
陳浪抽走她手裡的旅遊攻略本，將捲起的書頁壓平。
「打算回過去？」
沈清辭重新看向屏幕。
回復框空著，輸入光標在下方跳動。巷裡的吆喝、腳步和鈴聲漸漸遠去，她咽下一口風，喉嚨繃成一線。
過了半分鐘，她按下電源鍵。
屏幕沉入黑暗。
「不回。」
她再次按亮手機，切回地圖界面，把舊渡口標進鳳凰古城的行駛路線，按下保存。
「下一站照常。」
陳浪看著她挺直的脊背。
「確定了？」
沈清辭把手機收進衝鋒衣口袋，下巴抬起，目光越過巷口，落向洱海的水面。
傍晚的風穿過石板路，吹亂她額前的碎發。
「目的地由我挑選。」
她迎著風邁步，鞋底踏過青石板。
「誰也別想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