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海里，我喝了三口水。」
葉星語捧著米酒杯坐在火盆邊，杯口貼著下唇，酒沒喝。
松木燒塌半截，橙紅的木芯朝外裂開。
白薇薇用鐵鉗夾起兩根新柴送進盆里，火星越過盆沿，落在石板上，亮了兩下便只剩黑點。
桌上的砂鍋見了底，雞骨頭堆在盤中，空啤酒瓶橫躺在桌角。
蘇念念靠著椅背揉肚子，聽到這句話，手停在腰帶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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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坐在陳浪右側，膝上攤著一本手帳。
那是葉星語來大理時帶的旅遊攻略，封面泡過海水，四角捲起，十七家小吃店的標記洇成藍黑色墨團。
葉星語盯著火盆。
紅繩松松套在她腕骨上，碎銀鈴鐺被火烤熱，隨著呼吸碰了碰杯壁。
叮。
蘇念念坐直身體，手從腰帶扣上挪開，死死抓住桌角。
那天，葉星語從岸邊跌進海里，水面沒過頭頂，她站在岸上喊救命，鞋踩進浪里，嗓子喊啞了也沒停。
此刻，她緊咬牙關，一言不發。
葉星語抬起酒杯，米酒晃到邊沿。杯子落回膝上，掌心貼住溫熱的杯壁。
「第一口嗆進去，我還在划水。」
「第二口進去，手腳不聽使喚，人往下沉。」
蘇念念垂下眼，啤酒瓶被她握在掌中。泡沫漫過瓶口，沿著瓶身淌到虎口，她沒擦。
葉星語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目光越過火盆，落在沈清辭臉上。
「第三口灌進來的時候，我腦子裡只剩一件事。」
院牆外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順著巷道遠去。
白薇薇握著鐵鉗蹲在原處。蘇念念低著頭，肩背繃住，啤酒泡沫滴上石板。
葉星語並緊膝蓋，把米酒杯按在腿上。
「我要是能回到簽約之前，該多好。」
「回寢室，用舊手機拍穿搭。三百個粉絲行，接不到廣告也行。衣服從二手平台淘，燈架拿晾衣杆湊，拍糊了重新拍。」
她扯了扯腕上的紅繩。
「那時候一條視頻能有十個評論，我會躺在床上看半宿。」
沈清辭合上手帳，雙手壓在封面上。
葉星語端著杯子站起。
矮凳腿擦過石板，留下一道短促的粗啞聲。
她走到沈清辭面前，屈膝蹲下。
兩人的視線落在同一高度。
「睜眼的時候，你跪在我旁邊做按壓。」
「你的手一直抖，嘴唇跟著抖，次數沒按錯。」
沈清辭扣住手帳書脊，指節繃緊。封面受力，捲起的邊角陷進掌紋。
葉星語抬手碰了碰胸口。
「我咳出水，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
她轉過臉，看向藤椅里的陳浪。
陳浪右臂還吊在胸前，防水繃帶從肩頸繞下，左手搭著扶手。茶杯擱在身旁，杯中茶葉貼著水面打轉。
「浪哥，你從海里把我拖上來，我以為自己還在水下做夢。」
「清辭把你的衝鋒衣裹到我身上，拉鏈卡在這裡。」
葉星語在鎖骨下方比了一下。
「布料上全是水，貼著皮膚，燙人。」
「我知道我活下來了。」
陳浪沒接話，左手拿起茶杯，往她的米酒杯上碰了一下。
瓷器相撞，落下一聲脆響。
葉星語鼻翼動了動，仰頭喝下一口米酒。酒液衝進喉嚨，她偏頭咳了兩聲，手背壓住嘴角。
蘇念念起身擰開一瓶啤酒。
「少喝急酒，後面的話還說不說？」
「說。」
葉星語站直身體，杯子舉到胸前。
「我沒準備通告稿，也不會說漂亮話。」
「從今天開始，葉星語這三個字，歸我自己。」
紅繩上的銀鈴隨著手腕抬高，磕著腕骨作響。
「我要回去拍二次元穿搭。」
「帳號用我自己的，衣服由我挑，幾點開工由我定。粉絲剩三百個，我拍給三百個人看。剩三個人，我也把假髮梳好，把裙擺熨平。」
「公司不准我吃路邊攤，我把路邊攤拍進視頻里。公司說五塊錢的手繩配不上藝人，我偏要戴著它上鏡。」
她低頭看向那顆碎銀鈴鐺。
「這條命是你們撈回來的。」
「往後你們需要我，喊一聲，人在。」
蘇念念咬住下唇，啤酒瓶抬過肩膀。
白薇薇把鐵鉗擱在火盆邊，回身端起自己的杯子。
顧清商將手機扣在桌上，撐著桌沿站起。
沈清辭扶著手帳起身，杯沿遞到葉星語面前。
陳浪坐在藤椅里，左手托平茶杯。
六隻杯子聚在一起，高低不齊。幾滴米酒晃出杯口，落進火盆，石板上升起一縷白汽。
葉星語看著圍在身邊的人，喉頭動了兩下。
「敬大家。」
陳浪抬手。
「敬活著。」
六個人端穩杯子，仰起頭。
懸浮球停在屋檐下，鏡頭收住火盆與半圈人影。直播畫面右側，彈幕蓋過屏幕。
【三口水這段聽得我抓緊了被角。】
【她要的生活，只是自己決定穿哪件衣服。】
【五塊錢的紅繩戴在手上，兩千萬的合同燒進火里。】
【潑天的自由落到葉星語頭上了。】
【姐姐快開新號，三百個粉絲算什麼，我去當第三百零一個！】
秦風的暗金帳號擠到公屏最頂端。
【星語姐，我給你投獨立工作室！場地、設備、團隊全包！】
蘇念念轉過頭，眉梢斜挑，看向懸浮鏡頭。
「秦少，先把你姐辦公室的門打開。」
秦風字打得飛快。
【門外八個保鏢！】
【窗戶焊死了！】
【我現在出門需要財務總監、秘書和我姐三方會簽！】
【給榜一留點底褲行不行？】
蘇念念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頓。
「留了，所以沒人勸你跳窗。」
院裡捲起一片笑聲。
白薇薇彎下腰撿起鐵鉗，把燒偏的松木推回盆心。
葉星語低下頭，用袖口壓過眼角，肩膀連帶著起伏，嘴裡跟著眾人笑出聲。
沈清辭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按回矮凳。
手帳重新翻開，停在夾著書籤的那頁。
泡開的墨跡下面，依稀能認出十七個店名，旁邊寫著營業時間、招牌菜與避坑備註。
沈清辭屈起手指，點在第一行。
「古城南門，烤乳扇，上午九點開門。」
紙頁翻過去。
「人民路，涼雞米線，要求加雙份辣。」
再翻一頁。
「北門菜市場，現烤鮮花餅。」
葉星語連吸兩下鼻子。
「你要幹什麼？」
「驗證攻略。」
沈清辭把手帳塞進她懷裡。
「明天九點出門。第一站烤乳扇，最後一站菌菇火鍋。手機中途沒電，照樣逛完。」
葉星語低頭盯著紙面。
泡水後的書頁凹凸不平，指腹從店名上擦過去，墨色糊上指尖的紋理。
她點了兩下頭。
「好。」
白薇薇提著水壺，往砂鍋里續進熱水，幾把新菌菇落進湯底，木勺貼著鍋邊轉圈。
蘇念念咬開兩瓶啤酒，推給白薇薇一瓶，剩下那瓶剛端到嘴邊，桌面上傳來震動聲。
嗡。
嗡。
嗡。
顧清商抄起手機，屏幕白光映上鏡片。
她拇指劃拉兩下，停在第一頁，接著往下切頁。腰背挺直，離開了靠椅。
「酒先放下。」
蘇念念定格倒酒的動作，酒液堵在瓶口。
顧清商把手機推到桌面正中央。
屏幕上橫著一份紅頭聯合通報，底部壓著公安機關與相關部門的電子紅章，發布時間為二十六分鐘前。
「官方通報。」
「蕭雲龍，涉嫌故意殺人未遂、組織洗錢、職務侵占、偽造商業合同，數罪併罰，正式批准逮捕。」
顧清商食指下滑，切到第二頁。
「星耀互娛，營業資質即日凍結，涉案帳戶查封，核心管理層六人移送檢察機關。」
院子裡靜得出奇。
松木在火盆里爆開一節樹疤，火星蹦出盆沿，落在石板上滅得乾乾淨淨。
葉星語的手僵在半空，米酒杯里盪開兩圈波紋。
啪！
蘇念念一巴掌拍在桌面。
「好！」
啤酒瓶倒在桌上，白沫湧出瓶口，順著木紋縫隙淌向碟子底座。
白薇薇攥緊鐵鉗，嘴唇扯向兩側，眼眶裡泛起水光。
葉星語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方塊字，頸側的筋絡拉成兩條直線。
視線從「星耀互娛」跨到「查封」，停了足足三秒。
她埋下頭，臉砸進臂彎里，肩膀劇烈顛簸起來。
碎銀鈴鐺磕著腕骨，叮噹叮噹，響成密集的鼓點。
沈清辭坐在一旁沒出聲，伸手探過去，掌心壓在葉星語後背，順著脊椎一寸寸往下撫。
陳浪左手端著茶杯，拇指卡著杯沿。
目光越過人群，停在懸浮球上，鏡頭穩穩對準火盆和那份紅頭通報，半點沒往葉星語身上湊。
數據狂飆。
在線人數直衝四十五萬，彈幕徹底淹沒全屏，觸發系統限流。
【正道的光！！！！！！】
【數罪併罰！蕭雲龍這輩子別想出來了！】
【星耀查封！六個高管全進去！年度最佳通報！】
【葉星語別哭了！壞人遭報應了！！】
【從九號彎到紅頭文件，陳浪這條證據鏈封得死死的！】
【這頁面我要列印出來裱牆上！】
秦風的暗金橫幅連推三遍。
【師父！幹得漂亮！】
【我姐剛看到新聞也笑了，她說顧清商的律師團效率夠頂！】
【再加五十個嘉年華！慶祝！】
蘇念念握著木勺，舉過頭頂揮了一下。
「秦少！省點彈藥，回頭出來了親自敬星語一杯！」
顧清商按滅手機，放平。
「律師團會跟進後續審理，個人帳戶解凍預計三到五個工作日。」她看著葉星語的後腦勺，語調極穩，「星耀欠你的商務分成，一分錢少不了。」
葉星語從臂彎里仰起臉，睫毛黏在一起，鼻頭通紅。
嘴唇張合兩次，沒吐出半個音，右手扣住手腕上的紅繩，碎銀鈴鐺捂進掌心，沒了聲響。
陳浪擱下茶杯。
「剛才說想拍二次元穿搭。」
葉星語把頭點下去，用力點。
「那就拍。」陳浪食指撥動操作盤，調整懸浮球，鏡頭收起整張木桌與火盆。「帳號是你的，內容你的，時間你的。」
「賺了錢，請我們吃飯。」
葉星語胸腔鼓起大包，一點點陷下去。
她低頭鬆開五指，五塊錢的紅繩圈在腕上，碎銀鈴鐺折射出火盆里跳動的火光。
嘴角牽扯上去，露出兩排白牙。
「第一條視頻主題，我想好了。」
蘇念念眉頭一揚。
「什麼？」
葉星語舉起胳膊，紅繩脫離袖口，鈴鐺哐當一聲脆響。
「五塊錢能買到的全部快樂。」
【第一條視頻，我一定來。】
【打卡等更新！】
【帶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