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壓著蒼山山脊,一路向南鋪開。
落日餘暉越過洱海缺口,院牆、粗木桌、青瓦屋檐全浸在橘色光暈里。
竹竿被風壓彎,昨夜帶回來的賽車服洗去了泥漿,空蕩蕩的袖管順著風向晃蕩。
陳浪陷在藤椅里,竹篾受力發出粗啞的嘎吱聲。右臂的防水繃帶繞過肩頸,左手端著一隻粗瓷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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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原話是「靜養三天」,落到他這裡,剝離掉多餘的動作,只剩下一個「坐」字。
院門被撞開,鞋底蹚過石板積水,啪嗒作響。
蘇念念抱著兩摞滴水的冰鎮啤酒跨進門檻,紙箱勒出兩道指印。
「讓道,慶功宴頭號贊助商卸貨。」
紙箱砸上木桌,水珠四濺。她轉過身,食指點向陳浪的方向。
「病號喝茶。誰往他杯子裡摻酒,我把誰按進菌子鍋里煮。」
陳浪手腕翻轉,瓷杯磕在桌面。
「我負責查你們的量。」
「做夢。」
蘇念念抽走陳浪手邊的空酒杯,手腕一抖,一盤葵花籽落在原處。
院中火盆里松木劈啪作響,白薇薇握著鐵鉗撥弄火舌。
廚房敞著門,翻滾的野菌土雞湯騰起白霧,漫出屋檐,驅散了殘留的機油泥腥味。
葉星語繫著棉麻圍裙走出,將一摞青花瓷碗擱在木桌上。
窗台角落,她的手機倒扣著,屏幕漆黑,再無催命的行程提示與數據彈窗。
她低頭理了理衣袖,起著毛球的地攤粗線毛衣,沒有任何需要遮蓋的競品標識。
瓷碗挨個擺齊,底座磕出連串悶響,葉星語手指貼著碗沿,唇角向上牽拉,怎麼也壓不平。
「撿錢了?」蘇念念握著長柄木勺,敲了敲砂鍋邊緣。
葉星語放下最後一雙竹筷,指腹扣著桌沿。
「念念,我下午去古城走了兩圈。」
「嗯。」
「跨了兩條街,吃了一碗加辣的涼雞米線,在一家打銀鋪子外頭站了十分鐘。」
蘇念念舀湯的手臂懸在半空。
「太陽烤著後背,風從巷子裡倒灌,街對面有個穿花褂子的老太太在遛狗。」
葉星語嗓音壓低,兩隻手交握著墊在身前。
「那條狗在青石板上打滾,我就站在那兒,看它滾了七八圈。」
「沒人查崗?」
「沒有。」葉星語吸氣,鼻翼翕動,「沒人問我定位,沒人要我拍街景發九宮格,沒人說路邊攤不符合我的商業價值。」
蘇念念手腕下沉,木勺沒入滾湯。
「我還買了條手繩。」
葉星語翻轉手腕,一條暗紅色的編織繩松松垮垮套在腕骨處,做工粗糙,線頭外露,墜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碎銀鈴鐺。
「五塊錢,掃碼付的。」
「夠丑的。」蘇念念目光掃過那根紅線。
「對。」葉星語笑出聲,胸腔震動,米粒鈴鐺磕著骨節,叮噹亂響。
「攤主拿出一盒花里胡哨的讓我挑,我就指著這條。」
她把竹筷一雙雙理平,整齊碼在碗側。
「以前拍穿搭通告,都是劇組安排的,扣子系錯一個洞,全組人停工等我重拍。」
葉星語垂下頭,指甲摳著紅繩上的粗糙紋路。
「現在,我想戴五塊錢的,就戴五塊錢的。」
蘇念念握住湯勺長柄,在鍋底攪了三圈,滾燙的水汽撲上睫毛,她偏過頭,手背在眼角用力蹭了一下,下巴揚起。
「五塊錢的破繩子,也值得你報備。」
葉星語抬起臉,眼底泛著水汽,嘴角往上提,笑出了聲。
「念念,我今天出門,沒帶充電寶。」
「繼續。」
「下午三點,手機黑屏了。」
「所以?」
「黑屏就黑屏了。」葉星語喉頭滾動,咽下一口唾沫。
「天好好撐著。沒有兩千萬的違約金清單,沒有公關部的奪命連環call,沒有龍少在電話里砸東西罵人。」
「沒電了,我就順著青石板路多繞了半個鐘頭。」
「路過花店,湊上去聞了五種玫瑰,一朵沒買。」
「然後,我就走回來了。」
她站在桌旁,手指划過那摞碼得整齊的瓷碗邊緣。
「往回走的時候我在算,這種日子,街邊那些人大概過了二十年了。」
蘇念念甩開湯勺,跨出兩步,大臂發力,一把將她按進主位的靠背椅里。
「坐穩。」
「念——」
蘇念念轉身,一把掀開砂鍋蓋。
濃縮的蒸汽衝上臉,她抬起袖口抹掉額頭上的水珠,聲音悶在白霧裡。
「今天過完有明天。先把星耀颳走的那層皮,拿這鍋雞湯補回來。」
藤椅旁,金屬懸浮球悄無聲息升空。
陳浪調轉收音模塊與鏡頭焦距,左手拇指按下開播鍵。
平台後台數據推流啟動,屏幕左上角的數字開始跳動。
三萬。
八萬。
十五萬。
畫面定格在院落的遠景,火盆、木桌、砂鍋,在線人數直接衝破二十萬關口。
昨夜九號彎的賽事切片在各大視頻平台發酵了一整天,熱搜詞條高懸榜首。
大批路人順著算法推薦湧入直播間。
兩分鐘後,數字跳過二十八萬,爬升曲線絲毫未見放緩。
彈幕從右側成片刷出。
【前排!昨晚熬夜看九號彎飛車的舉手!】
【葉星語解約那段錄屏我看了十遍!燒合同太解氣了!】
【新人提問,從賽車高燃剪輯過來的,這哥們主頁怎麼全是旅遊視頻??】
【浪神右胳膊怎樣了?賽後照片看著纏得挺厚。】
【九曲彎新紀錄保持者的吃播,打卡留念。】
【請問今天還表演飛躍懸崖嗎?】
陳浪手指撥動控制盤,鏡頭平推,對準院子中央的火盆。
「今天車修去了,雞先下鍋。」
彈幕滾動的速度再次加快。
昨夜的賽道狂熱粉、葉星語的鐵粉、賽車圈的硬核玩家,夾雜著幾個掛著藍V認證的本地官媒號,全擠在這方寸屏幕里。
在線人數突破三十二萬。
對一個粉絲量剛躍過百萬門檻的博主而言,這套數據已經將大半頭部主播踩在腳下。
彈幕區開始有節奏地刷屏。
【榜一呢?昨晚放話包場的秦少人呢?】
【說好的連夜飛大理買單?不會是睡過頭了吧?】
【估計還在車庫裡挑哪輛超跑配得上大理的泥巴路。】
幾條剛註冊的白板帳號趁機冒頭。
【網上的神豪看看就行了,口嗨誰不會。】
【一到結帳就消失,劇本演完殺青了唄。】
【這號一看就是公會養的托,萌新別太當真。】
公屏滾動速度被幾條刺眼的言論拖慢。
老粉開始反擊,黑粉帳號死咬著不放,反覆複製粘貼相同的文案。
陳浪端起茶杯,吹開水面的浮葉,抿了一口。
「不用找。」
「某人現在的生活,很有判頭。」
「水深,火熱。」
尾音未落,直播畫面頂端炸開暗金色艦隊標識。
平台最高等級的入場特效撕裂屏幕,一條金龍盤旋而下。
「不學無術」空降直播間。
第一份超級嘉年華當空砸下。
第二份緊咬著尾巴跟上。
禮物計數器瘋狂翻動,華麗的特效光影將整個屏幕糊得嚴嚴實實。
十個。
三十個。
六十個。
一百個。
橫幅霸占公屏,剛才帶節奏的白板帳號被龐大的數據流徹底碾碎,擠出消息列表。
三十多萬觀眾的屏幕卡頓了兩秒,彈幕數量呈幾何級數爆炸,在線人數被這波真金白銀的轟炸直接拉升至三十八萬。
【臥槽!一百連嘉年華!】
【剛才叫喚假神豪的黑子呢?臉腫了沒?】
【秦少:別吵,先拿錢洗個地。】
【黑粉號怎麼啞巴了?鍵盤冒煙了?】
【這波打底六位數起步,把錢當水潑啊!】
小院廚房裡,接連不斷的禮物提示音響成一片。
蘇念念舉著木勺,探出半截身子。
「喲,秦大少爺人沒落地,拿錢砸場子來了?」
暗金帳號甩出加粗彈幕。
【師父!我不服!】
【我昨晚把航線批文、機組人員和落地車隊全搞定了!剛踏進停機坪,我姐帶了八個保鏢把我摁住了!】
【護照沒收,車鑰匙沒收,銀行卡設限!我現在被鎖在魔都總部的辦公室里看財務報表!】
【秦霜還放話,我敢推窗戶,她明天就把我的臥室搬到她公司二十八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