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語捧著裁定書，仍站在雨棚下。
雨水沿著棚布邊緣往下淌，在地面匯成幾條細流。
終點區的人散去大半，直播球懸在雨棚外，鏡頭避開她泛紅的眼睛，只收進幾個人圍在一起商量晚飯的畫面。
明晚買什麼菜、燉幾隻雞、菌子去哪個市場挑，幾個人已經商量到了第二輪。
白薇薇翻出菜市場的營業時間，認真報著攤位名字。
「雞得一早去挑，現殺的燉湯才香。菌子下午買，放久了容易蔫。還有星語愛吃什麼？酸的、甜的，還是辣的？」
「她今天剛折騰完，先別拿辣椒折磨人。」蘇念念掰著手指算人數，「雞燉兩隻，再弄條魚。慶祝宴只有湯可不行，得有幾道能搶起來的菜。」
顧清商已經建好採購清單，人數、食材、過敏原、烹飪時間分成幾欄，連備用菜單都列了出來。
過去幾年，葉星語的日程表里也塞滿了這種表格。
通告、廣告、商務、訓練。
幾點起床，吃幾口飯，面對鏡頭笑多久，見到品牌方該說哪句話，全有人替她寫好。
體重多出半斤，經紀人會拿著數據追到化妝間；節目上少笑一次，復盤會上便會多出一頁問題報告。
如今這張採購清單沒有通告編號，沒有違約條款，也沒人計算她能帶來多少曝光。
幾個人忙著列菜，只為給她擺一桌飯。
裁定書捲起的邊角硌著掌心，她低頭壓了幾下，紙頁仍留著摺痕。
葉星語抬起頭，目光越過雨棚下的人群，停在陳浪臉上。
「謝謝你。」
「又來了。」陳浪抬手掏了掏耳朵，「這兩個字今天在我耳邊排隊打卡，我都快給它們發工牌了。」
葉星語抱緊文件，喉嚨動了幾下。
「可我還是想說。」
「那就先存著。」陳浪朝裁定書揚了揚下巴，「明晚多吃兩碗飯。以後賺到錢了，單獨請我吃一頓。」
葉星語停了兩秒。
「就一頓飯？」
「先把飯吃明白，其他事以後再算。」陳浪抬手點了點文件封頁，「名字是你簽的，路也是你自己選的。我充其量算個司機，順手把擋路的坑填了。」
葉星語低頭望著封頁上的簽名。
黑色墨跡已經干透。
沒有藝名，沒有公司蓋在她頭上的商業標籤。三個字端端正正，屬於她自己。
沈清辭偏過臉，唇角抬了抬。
「你少給自己加戲。」
陳浪轉頭看她。
「導航員對駕駛員的服務有意見？」
「駕駛技術合格。」沈清辭的目光落在他剛換上的黑色襯衫上。
布料貼著肩背，右側袖口下方還留著沒擦淨的血跡。
陳浪站得隨意，右臂垂在身側，抬動時卻總會避開某個角度。
「傷員處理能力不合格。」
「我這不在等你嗎？」
「等我做什麼？」
「你陪我進去，我配合檢查。」
沈清辭抬眼盯了他幾秒。
「你什麼時候不配合了？」
「醫生讓我離你遠一點的時候。」
「你一直站在旁邊盯著，人家連固定帶都不敢拉緊。」
陳浪笑了一聲。
「我那叫現場監督。」
「少來。」
沈清辭垂下眼，整理肩上的固定帶，把繞歪的布條重新壓進卡扣。
「今晚把傷查清楚。明晚還要回小院吃飯，別到時候抬不起胳膊，還得讓薇薇餵你。」
「餵飯就免了。」陳浪側過身，讓出通往診療間的路，「沈老師陪診嗎？」
沈清辭捏住固定帶末端，喉間動了動。
「陪。」
一個字落下，她先朝醫療通道邁出腳步。
蘇念念站在後面催促。
「趕緊去！你們兩個檢查不完，今晚誰也別想回小院睡覺。明晚還要開席，少給我帶傷上桌。」
白薇薇舉起手機朝兩人揮了揮。
「檢查完一起回去。我先給大家煮粥，明晚把菌子和雞湯端上桌，保證一個個吃到走不動路。」
懸浮球將這一幕送進直播間。
經過九號彎、奪冠、救援和解約，在線人數還停在一百四十萬以上。
禮物提示從屏幕底端往上滾，彈幕擠滿畫面。
【今晚這場直播看得我半包紙都用完了，星語真的自由了。】
【名字由自己簽，路由自己選，這句話我記住了。】
【慶功宴定在明晚對吧？我先把鬧鐘設上！】
【薇薇負責菌子燉雞，念念負責把手機扔進鍋，顧總負責給鍋做風險評估。】
【浪哥趕緊去檢查！袖口還有血呢，別拿身體硬扛。】
【清辭親自押送，看他還敢不敢跑路。】
【星語以後想唱就唱，想休息就休息，再也不用看星耀的臉色了。】
【別刷蕭雲龍了，今晚屬於葉星語。】
葉星語抱著裁定書，目送陳浪與沈清辭走向醫療通道。
淚水還壓在睫毛上。
她沒抬手去擦，唇角慢慢揚起，臉上那套經年訓練的鏡頭表情已經卸下。
沒有規定露幾顆牙，也沒有人站在鏡頭後提醒她控制哭相。
她低下頭，拇指擦過裁定書封頁。
那幾道被她捏出的褶皺留在紙上。葉星語沒有再壓，直接把文件貼在胸前。
轉身邁向停車區時，鞋底踏過積水，每一步都踩得穩當。
蘇念念追上來，胳膊往她肩上一搭。
「還站著幹什麼？回去給你煮粥。先說好，今晚誰敢討論工作，我就把誰的手機扔鍋里。」
「你的也扔？」
「我的負責計時，屬於廚房設備。」
葉星語鼻腔發酸，垂著頭笑出聲。笑聲被雨聲壓住，肩膀卻跟著動了幾下。
白薇薇抱著記有菌子清單的手機跑來，鞋底踩進水窪，褲腳濺上幾顆泥點。
「等等我。我還沒問星語想喝甜粥還是鹹粥。」
「甜的吧。」葉星語說。
「加紅糖？」
「嗯。」
白薇薇立刻在清單上添了一行。
顧清商合起文件夾，撐開傘罩住三個人，蘇念念朝中間擠了擠，給葉星語讓出位置。
白薇薇抱著手機鑽進傘下，顧清商手腕向她們那邊傾斜，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里。
積水鋪在停車區，四道影子擠進同一把傘下，隨著腳步晃動。
沈清辭走出幾步，回頭望去。
葉星語被蘇念念攬著往前，裁定書穩穩抱在懷裡。
白薇薇正舉著手機追問紅糖放幾勺，顧清商把她往傘下拉了拉。
幾個人踩過水窪，爭論著甜粥到底該不該放枸杞。
沈清辭停了片刻。
她收回目光，抬手拉住陳浪的袖口。
「走快點。」
「剛才還讓我別亂動。」
「早檢查，早回去。」
「急著喝粥？」
「明晚還要參加慶祝宴。」
陳浪垂眼掃過被她拉住的袖口。
沈清辭已經鬆手，走到診療間門前。門把手向下一壓，白色燈光鋪過地面。
她站在門邊等著，眼角那顆淚痣被燈照得清晰。
她沒有催第二遍，也沒有獨自進去。
陳浪邁過門檻，腦海里響起系統提示。
【檢測到目標人物沈清辭完成深層行為突破】
【治癒突破口已鎖定：建立可持續的未來錨點】
【目標開始主動確認重要同伴的安全狀態，並將陪伴、照顧、共同返程納入個人安排】
【目標行為已由被動接受保護轉向主動參與關係】
【目標能夠提出要求，接受牽掛，表達陪伴意願】
【核心認知更新：親密關係與控制完成拆分】
【關心無需用服從交換，陪伴無需以自我犧牲為代價】
【判定：目標開始相信今天之後仍有值得參與的生活】
【沈清辭治癒進度：75%→80%】
陳浪腳步停了一拍。
沈清辭扶著門，回頭。
「怎麼了？」
陳浪望著她，笑意壓在唇邊。
「我發現你變了。」
沈清辭眉梢動了動。
「變什麼了？」
「變可愛了。」
門邊只剩醫療儀器運行的低鳴。
沈清辭握著固定帶的手停住，把臉轉開，盯著牆上的就診流程圖看了幾秒，又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好看？」
陳浪低頭笑了聲，抬腳往診療間裡走。
「以前也好看。」
「現在會管我有沒有受傷，會拉著我來檢查，還記得明晚一起回去吃飯，升級了。」
沈清辭跟在他身後，鞋尖碰了碰他的鞋跟。
「少貧。」
「遵命，沈同學。」
懸浮球跟到診療間門外，依照隱私模式停止拍攝，只將鏡頭轉向走廊，直播間還能聽到陳浪的聲音，彈幕已經笑成一片。
【鑑定完畢，浪哥在沈同學面前沒有家庭地位。】
【能讓浪哥老實檢查的人出現了。】
【這哪是陪診，這是專人押送。】
【明晚慶功宴給我留個雲座位，我自帶碗筷。】
【先休息吧，大家今晚都累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