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區的帘子被雨風吹起，又落回門框。
醫生剪開沈清辭肩側的防護內襯，安全帶壓出的紅痕從鎖骨下方延伸到肩後，邊緣已經腫起。
陳浪站在診療床旁，賽車服還滴著水。
托盤裡的棉簽換了三輪，他沒挪過位置。
醫生用手背壓過傷處。
「這裡疼不疼？」
沈清辭吸了口氣。
「能忍。」
陳浪的視線落在醫生手上。
「能忍不算檢查結果。」
醫生抬頭掃了他一眼，又按向肩胛骨外側。
沈清辭抿住唇，呼吸停了半拍。
陳浪向前邁了半步。
醫生當即鬆手。
「骨骼穩定，關節活動沒問題。軟組織挫傷，皮下有淤血。今晚冷敷，二十四小時內觀察手臂活動情況，別提重物。」
「需要拍片嗎？」陳浪問。
「要拍。飛躍落地的衝擊值擺在那裡，你們兩個都得拍。」
醫生取過登記板，筆尖停在陳浪名字後面。
「還有，你站遠點。」
陳浪沒動。
「為什麼？」
「你盯著我，我下手檢查都得先掂量兩遍。」
沈清辭低下頭，肩膀沒敢動，嘴角卻鬆開了。
「醫生，他平時就這樣。」
「我不管他平時什麼樣，到了醫療區，駕駛員也歸醫生管。」
陳浪拉過摺疊椅，坐到床邊。
「行，歸你管。」
「檢查仔細些。」
醫生搖了搖頭，把消腫敷料貼上傷處。
「目前沒有骨折跡象，也沒有神經受壓。影像結果出來前留觀，聽懂了嗎？」
陳浪繃住的下頜這才鬆開。
沈清辭側過臉。
「駕駛員，你的檢查還沒做。」
「等你處理完。」
「按發車順序，你在我前面。」
「終點後不講排位。」
「耍賴？」
「合理調整流程。」
門外腳步涌過走廊。
拖車的警示燈掃過窗戶。
紫夜幽靈被鋼索固定在平板車上，前保險槓脫落，車頭塌進發動機艙，側面的星耀標識被泥漿蓋住大半。
賽事導播將鏡頭切了過去。
直播畫面里，那輛進場時占盡鏡頭的蘭博基尼只剩扭麴車架。
拖車每壓過一處接縫，殘損的前唇便在車板上刮出刺耳聲響。
【滬上車神下山方式：平板拖車專屬接送。】
【三十七遍九曲彎，第三十八遍刷進輪胎牆。】
【副駕連報三次紅旗，他還加速，車都比他會聽勸。】
【別只顧著玩梗，許妍也在車上，幸虧緩衝區合格，人沒出大事。】
【導向板是誰動的？這事必須查到底，那東西出現在九號彎，根本不是一句設備故障能解釋的。】
醫生拉上帘子。
「外面要吵架了，你們別出去添亂。」
話音剛落，醫療通道傳來輪椅撞門的聲音。
蕭雲龍推開護工，扶著牆走進過道。
他額頭纏著紗布，左腿拖在身後，賽車服從腰側撕開一道口子。
阿彪扶住他的胳膊，身後還跟著星耀的法務和兩名賽事工作人員。
蕭雲龍抬頭，視線穿過半開的帘子，停在陳浪身上。
「命夠大。」
陳浪起身，將帘子合嚴。
「醫生讓病人休息。」
他走出診療間，順手帶上門。
走廊另一端，顧清商帶著葉星語、蘇念念和兩名警員趕來。
賽事監理葉成華抱著封存箱跟在後面，箱口貼著三方簽章。
顧清商沒有理會蕭雲龍。
她將移動硬碟、證據目錄和公證回執交給帶隊警員。
「九號彎兩套獨立存儲原片，維修車進場記錄，導向板遠程啟動數據，信號干擾頻段，以及四輛賽車接收紅旗的時間軸，全在這裡。」
「官方畫面被定格了四十三秒，本地儲存器保留了真實過程。」
「我們正式報案，請求以涉嫌故意殺人未遂立案偵查。」
直播鏡頭迅速推近封存箱。
三方簽章和編號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畫面里。
【不是口頭指控，連原始數據和公證回執都送到了。】
【四十三秒定格畫面、遠程導向板、信號干擾，這要是還能說成意外，我名字倒過來寫。】
【剛才還有人說浪神故意借跳台作秀，現在看懂了嗎？他不飛，車裡兩個人就得撞上落石或者衝下懸崖！】
警員核對封條編號。
「材料先行接收。技術人員已趕往九號彎，涉事維修車和控制模塊完成扣押。外包施工人員正在追查。」
蕭雲龍靠著牆笑了兩聲。
「顧小姐，身邊養幾個律師，就真把自己當法官了？連賽車事故都想包裝成刑事案？」
顧清商抬眼，「你可以把這句話留到訊問室。」
阿彪擋到蕭雲龍前面。
「導向板屬於臨時外包設備。施工、運輸、操作都有獨立團隊，誰按下開關，誰承擔責任。」
蕭雲龍抬手撥開他，盯著陳浪。
「贏一場比賽，就以為能碰星耀？」
「外包公司下面還有勞務公司，勞務公司再分臨時工。資金走項目帳戶，指令走第三方平台。」
他咳了幾聲，嘴角沾上血跡，仍撐著笑。
「底層泥腿子，永遠不懂資本的防火牆。」
蘇念念抓住保溫杯便要上前，葉星語拉住她的手腕。
陳浪連眉毛都沒抬，「說完了？」
蕭雲龍臉上的笑停住。
直播間裡，原本還在替蕭雲龍辯解的幾個帳號沉默下來。
【等等，我以前一直是龍哥粉絲，但這句話真給我聽噁心了。什麼叫底層泥腿子？】
【我也粉過他兩年。以前覺得他只是脾氣狂，現在才發現他是真把普通人當墊腳石。】
【你們現在才醒？他逼葉星語坐副駕、拿人家父母威脅的時候就已經爛透了。】
【前龍粉，粉絲牌已經摘了。今天這事查到底，誰犯法誰坐牢。】
走廊入口，兩名公證人員快步趕到。
領頭的人拆開文件袋，將蓋有賽事委員會、公證處和第三方計時機構印章的文件交給顧清商。
顧清商掃過末頁，遞給陳浪。
「勝負裁定送達。」
陳浪翻開第一頁。
葉成華面向鏡頭宣讀結果。
「經賽事仲裁組覆核，仰望U9車組緊急避險成立，全程未取得違規收益，成績有效。」
「九曲彎公開挑戰賽，第一名，陳浪、沈清辭車組。」
走廊外的人群瞬間拍響護欄。
直播間裡，黑銀色的冠軍標識再次亮起。
葉成華沒有停。
「依據賽前對賭協議，陳浪方勝出。」
「星耀互娛與葉星語之間的經紀、商務、債務及附屬追償關係，自裁定送達之時全部解除。」
彈幕先是空了一瞬。
緊接著，大量剛剛湧入直播間的觀眾發出疑問。
【等等，什麼對賭協議？】
【不是賽車嗎，怎麼又扯到葉星語的合同了？】
【兩千萬債務是什麼意思？誰能給剛進來的路人補一下前情？】
【我只看了今晚比賽，陳浪奪冠和葉星語解約有什麼關係？】
老粉很快接管了彈幕。
【給新來的解釋：葉星語原本是星耀藝人，星耀和蕭雲龍長期逼她給夜賽當副駕，不去就要她賠兩千萬，還派人盯她朋友父母的餐廳。】
【浪哥這場比賽根本不只是為了贏。他拿自己名下全球唯一的工程原型機「黑騎士」當賭注，贏了，星耀無條件解除葉星語所有合同、債務和追償；輸了，黑騎士歸蕭雲龍。】
【而且協議不是口頭說說。顧清商提前堵死了所有漏洞，法人簽字蓋章、網絡公證、第三方託管、蕭雲龍連帶擔保，一條都沒少。】
【也就是說，浪神今晚拿全球唯一的車做抵押，還帶著沈導航員闖過九號彎的死亡陷阱，是為了換葉星語一個自由身？】
【準確點說，是葉星語自己決定要自由，浪哥，小清辭和她的朋友們替她把路打通。】
【臥槽……我剛才還以為就是兩個富二代鬥氣飆車。】
【蕭雲龍拿女孩的賣身契當籌碼，陳浪拿自己的絕版車替她贖自由。誰是人，誰是畜生，這還看不明白？】
幾條帶著蕭雲龍粉絲牌的帳號重新冒了出來。
這一次，名字前面的粉絲牌已經被摘掉。
【前龍粉來補一句。蕭雲龍之前一直對外說葉星語自願參加，是她耍大牌臨時反悔。我信了，還罵過她。對不起。】
【我也罵過陳浪不敢接戰，只會拿法律說事。現在回頭看，他從一開始就在替所有人留證據、堵合同漏洞、保賽道安全。真正拿命當玩具的從來不是他。】
【粉蕭雲龍三年，今天脫粉轉黑。以後別叫我們回頭，回不了一點。】
【從龍粉群退了。浪哥這邊還收人嗎？我先把以前說過的蠢話刪了，再給葉星語道歉。】
【不學無術：收！先把賽事原片、紅旗時間軸和九號彎真相轉出去，別網暴，別造謠，咱們這邊只講證據。】
【前龍粉收到。從今天起，站陳浪。不是因為他贏了，是因為他贏得乾淨，還把別人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