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清閒了幾天,朱十八反而有些坐不住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的日光還沒鋪滿窗紙,他翻了個身又躺了一會兒,聽著院子裡春桃和安安竊竊私語,怎麼也睡不著了。
他坐起來披上外衣,在床邊坐了片刻,腦子裡的念頭慢慢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啟蒙教育要鋪開,學費可以免,教材可以統一編,但這一切都需要銀子。
紙張、鉛筆、教習的俸祿、學堂的日常維護,每一項都是持續的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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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先搞清楚現在大明的國庫到底有多少余錢,才能決定啟蒙教育是一步到位全面推開,還是分批分地域慢慢推進。
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從裡面翻出那件朝服,抖開看了看,衣領和袖口都還平整,沒有褶皺,只是腰間那根系帶比上次穿的時候鬆了一些。
他把朝服換上,系好腰帶,走到鏡子前面照了一下,覺得雖然很久沒穿了,但倒也還合身。
徐妙清端著一杯溫水從外面走進來,看見他穿著朝服站在鏡子前面,先是愣了一下:「夫君今天要去上朝?」
朱十八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去一趟,好久沒去朝堂上露面了,再不去大侄子該以為我失蹤了。」
徐妙清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指尖在他肩線上按了按,又退後看了一眼,確認一切平整才鬆開手:「那夫君路上慢些,朝會散了早點回來。」
朱十八點了點頭,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馬車在宮門口停穩,朱十八跳下車沿著宮道往奉天殿方向走,路上碰見幾個正往朝堂方向去的官員,有人遠遠看見他便加快了步子迎上來拱手致意,朱十八一一回了禮,繼續往前走。
他走進奉天殿的時候裡面已經站了不少人,文官武將在殿內分列兩側,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有人正低頭翻閱手裡的笏板,有人側身跟旁邊的同僚說著什麼。
朱十八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正要往自己那張靠前的椅子走過去,餘光忽然瞥見右側文官列靠後的位置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善長正拄著一根拐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腰背微微弓著,但頭還抬著,目光在殿內緩慢地移動,像是在看誰來了誰沒來。
朱十八快步穿過人群走過去,李善長這時也看見了他,臉上的皺紋堆在了一起:「郡王可是許久沒來上朝了,陛下看到定會高興的。」
朱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發現李善長的氣色比上次見時好了不少,臉頰上多了一層淡淡的血色,雖然拄著拐杖,但站姿比上次穩當多了。
「老李,你這腿腳不方便就別動了,站著多累,到我那邊去坐著吧。」
說著他伸手去扶李善長的胳膊,想把他往自己那張椅子那邊帶。
李善長趕緊往後退了半步,一邊擺手一邊把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穩住身形:「郡王誒!那個位置您坐就好了,老臣雖然腿腳不便,但站著問題不大。要是坐了您的位置,陛下一會兒來了看見老臣坐在那兒,老臣這張老臉可就真沒地方擱了。」
朱十八看著他那副認真躲閃的模樣,又不好真的硬拽他過去,只好鬆開手,站在李善長旁邊:「那你站著,我陪你站著。反正我那椅子空著也是空著,坐著也坐不了多久。」
李善長笑了一聲,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郡王還是一點沒變。」
兩人正說著話,殿門口傳來一聲唱喏,滿殿的說話聲頓時矮了下去。
朱元璋大步走了進來,朱標跟在他身後,父子倆一前一後地走到御案前面落座。
朱元璋往龍椅上坐下之後目光習慣性地往殿內掃了一圈,在看到朱十八站在文官列旁邊的位置時,動作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臉上迅速綻開了一個笑意明顯不同於看到其他官員的表情。
「喲!咱們鳳陽郡王居然來上朝了?咱沒看錯吧?您這多久沒在朝堂上露過面了?咱還以為您把奉天殿的門朝哪邊開都忘了。」
朱十八站在文官列旁邊朝上面拱了一下手:「不是怕陛下一個人坐在上面悶得慌嘛,過來陪陛下坐坐。」
朱元璋嘿了一聲,擺了擺手:「行行行,您能來咱就高興。小叔叔,怎麼不坐您的椅子了?」
朱元璋也沒有繼續堅持,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然後開始早朝。
早朝的內容跟往常差不多,戶部先報了一組賦稅數據,數字比去年同期略有增長,增幅不大但穩定。
工部接著匯報了幾條新鐵軌的勘測進度,說應天到武昌的線路路基已經推了將近三分之二,預計入冬之前能完成全線勘測。
兵部沒有報什麼急事,只是例行匯報了各衛所的換防進度。
朱十八站在文官列旁邊聽著,沒有急著開口,直到戶部尚書報完最後一組數據準備退回隊列的時候,他跨出一步開口問了一句:「戶部那邊有沒有最近一年國庫收支的總帳?不用太細,大概的數字就行。」
戶部尚書轉過身來,先看了一眼朱元璋,見皇帝沒有阻止的意思,才從袖子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到某一頁:「回郡王,去年全年國庫總收入折銀約四千六百萬兩,其中田賦和商稅各占約四成和四成半,其餘為礦稅和雜項收入。全年支出折銀約四千二百萬兩,主要用於官吏俸祿、軍費開支、河道工程和新鐵軌鋪設等方面。收支相抵後略有結餘。」
四千六百萬兩的收入,四千萬出頭的支出,結餘在四百萬兩上下。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好一些,但也談不上寬裕。
啟蒙教育如果全面鋪開,前期的投入不會小,光是紙張和鉛筆這兩項耗材就是一筆持續的支出,更不用說教習的俸祿和學堂的日常維護費用了。
不過以東瀛和呂宋那邊金銀礦的產出支撐這部分新增開支,應該沒有問題,只是需要先分清楚哪些是前期一次性投入,哪些是每年都要維持的持續性成本,分別算清楚之後再決定採用哪一種撥款節奏來推進。
「你這稅收沒算東瀛和呂宋那邊的礦產吧?」朱十八看著戶部尚書問道。
戶部尚書拱手回道:「回郡王,並沒算在內。」
朱十八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心裡有數了。
早朝又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把幾件積壓的事項逐一議過之後才散朝。
官員們陸續往外走,朱十八落在後面,跟李善長並肩出了奉天殿。
李善長拄著拐杖走在朱十八旁邊,拐杖在青磚地面上點一下響一下,兩人之間的節奏雖然不同,但步幅被朱十八放慢之後剛好合在了一起。
兩人走到宮門口的時候,朱十八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一眼李善長:「老李,你回去好好養著,身體比什麼都重要。朝堂上的事有年輕人頂著,你不用天天拄著拐杖來站著了。腿腳利索了想來看看就來,不方便的時候就歇著。」
李善長拄著拐杖站定,臉上帶著笑:「郡王放心,老臣這身子骨雖然不如從前,但還能撐幾年。您那邊啟蒙教育的事如果有什麼需要老臣的地方,只管開口就行。」
朱十八在李善長肩上拍了一下:「行,有需要一定找你。」
說完,兩人轉身各自走向自己的馬車,車簾落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李善長拄著拐杖站在宮門口的身影。
那根拐杖在青磚地面上撐住了他身體一半的重量,日光從側面照過來,在拐杖的木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