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臥房,徐妙清已經靠在床頭翻著一本帳冊。
見他進來便放下帳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夫君在想什麼事?」
朱十八走到床邊坐下來,把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想啟蒙教育的事。剛才讓謝縉去整理蒙學讀本了,等他把材料收攏齊了,下一步就是把啟蒙教育真正鋪到每一個村落去。」
徐妙清把帳冊合上放到床頭矮几上:「夫君早就該做這件事了。前些年孩子們連認字的機會都沒有,現在雖然比從前強了些,但遠遠不夠。」
朱十八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目光落在屋頂的梁木上,像是正在透過那層木頭看向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洪武八年朱元璋下令在全國設立社學的旨意,那道詔令在當時確實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但因為地方官吏的盤剝和挪用,許多社學建起來之後要麼名存實亡,要麼變成基層胥吏斂財的工具,真正能讓孩子免費入學的社學少之又少。
民間雖然也有人捐辦義學和義塾,專為貧苦子弟而設,不收學費,但即使不收學費,筆墨紙硯仍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而且一個農家孩子去上學,家裡就少了一個勞動力,對於以種地為生的農戶來說,這仍然是一筆沉重的代價。
所以即便是能入學的農家子弟,大多也只能讀上兩三年,學會簡單的讀寫算後,便不得不輟學回家務農或去學一門手藝。
那種讀到一半被迫中止的感覺,就像一根剛扎進土裡就被拔出來的苗,還沒來得及往下紮根,就已經被移走了。
不過這些年來,情況已經有了轉機。
地瓜和土豆在前些年已開始在部分州縣試種,收成逐年增加,老百姓的日子比前些年寬裕了些。
家裡餘糧多了,少一兩個勞動力就不像從前那樣要命了。
而且工研院和格致院的建立也讓老百姓逐漸意識到,讀書識字不再只是讀書人考功名的敲門磚,而是能切實改變生活的工具。
能看懂簡單的帳目,能看懂官府的告示,能記下工坊里的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項,能跟外地來的商人打交道時不被坑騙。
更重要的是,朱十八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孩童的啟蒙教育完全免費。
學費免了,筆墨紙硯想辦法壓低成本,紙張的問題他已經讓王虎那邊在推進改良了,鉛筆早就試製成功,成本比毛筆和墨低得多。
只要基礎教育能鋪到每一個村落,讓孩子從啟蒙到能讀會算,至少念滿九年,老百姓的知識素養才能真正提起來。
第二天早上,朱十八醒來的時候窗外的日光已經鋪滿了窗紙。
他起身洗漱之後沒有急著出門,在書房裡坐下來,把昨晚那些關於啟蒙教育的想法整理成了幾行簡短的要點。
免費啟蒙學堂的覆蓋範圍要從縣城延伸到鄉鎮和大的村落,教材使用統一編訂的新式蒙學讀本,鉛筆和紙張由朝廷統一配發,教習從格致院畢業生和國子監提舉司的師資培訓體系中調配。
他寫完之後把紙頁疊好放進抽屜里,準備等解縉那三份初稿和方孝孺的目錄框架都出來了再統一做下一步安排。
朱十八到了工研院之後先是去了一趟化工部,準備找朱橚確認一下關於啟蒙教育所涉及的基礎材料供應情況,但在半路上正好遇見了正在走廊里翻看一本實驗記錄的謝縉。
解縉在走廊里攔住他,手裡拿著幾頁已經寫好的概要:「老師,學生昨晚回去之後先把市面上常見的幾本蒙學讀本大致翻了一遍,列了一個初步的概要。現有的蒙學教材內容還是偏舊,大部分依然是認字、背誦、抄寫那一套,跟格致院的新式課程銜接不上。如果要讓啟蒙教育跟後續的格致院和國子監教育體系形成連貫的鏈條,現有的蒙學教材需要徹底重編。」
朱十八接過那幾頁紙掃了一遍,紙張邊角微微捲起,筆跡雖然快但不草率,每一段都標了對應的書目和頁數,說明解縉回去之後已經下過功夫了。
他看完之後說道:「你繼續往下整理,把哪些內容能用、哪些需要替換、哪些需要補充的都列清楚。等初稿出來之後,我再決定是先試點還是一步到位推進。」
解縉應了一聲,把剩下那幾頁紙收好,轉身朝大門的方向走去。
朱十八進了化工部找到朱橚,他正蹲在一排新換過標籤的試管架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細長的玻璃棒正在往其中一根試管里加試劑,試劑沿著內壁緩緩流下,在液體表面形成一道細密的渦流。
朱橚在明亮的窗光下聚精會神地操作著試劑,聽見門響也沒有回頭:「小叔公稍等片刻,侄孫這組數據正在關鍵階段,還有半柱香的時間就能讀完。」
朱十八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等著,直到朱橚把那組試劑的反應過程記錄完畢才開口:「跟你商量個事,我打算把啟蒙教育的教材和配套物資一起推進。教材那邊解縉在整理,紙張的改良方案已經交給王虎了,鉛筆的生產工藝還在調試。你這邊能不能配合做一組關於鉛筆芯硬度的測試?看看石墨粉和黏土的不同配比,哪一種更適合低齡學生使用,筆芯不易折斷、書寫時字跡清晰、不容易脫色,三者之間需要找到一個平衡點,同時生產成本也要控制在合理範圍內。」
朱橚把那組試管的數據記錄本合上,轉過來面對朱十八:「侄孫可以設計幾組配比測試,分別測試不同黏土含量對筆芯硬度和書寫流暢度的影響,記錄下對應參數之後對比結果,找出最適合低齡學生使用的配比。等數據出來之後,小叔公可以根據測試結果決定採用哪一檔配比作為量產標準。」
朱十八點了點頭:「你這邊需要什麼材料直接找郁新批,不需要通過工部中轉。」
朱橚應了一聲,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空白的記錄本,開始列測試方案。
傍晚時分朱十八從工研院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到了西邊的屋檐上方。
他沿著街道往回走,路過一條巷口的時候看見幾個孩子正蹲在牆根底下,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其中一個孩子在地上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橫線,像是在模仿什麼字跡,但筆畫不全,斷斷續續的,像是只見過幾次但沒有正經學過。
另一個孩子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半截從地上撿的炭條,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又畫了一個圓,兩個圓疊在一起,像是一個雪人的輪廓。
朱十八在巷口停了一下,目光在那道歪歪扭扭的筆跡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
孩子們讀書這件事刻不容緩,他要讓大明的孩子不用再靠樹枝和炭條在塵土上劃出那些永遠留不下來的筆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