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兩人聊整晚,美酒佳肴笑的歡。
桌子上的菜碟從滿到空再到滿,前前後後換了好幾輪,徐妙清和藍沁怡在亥時左右就帶著朱煜朱烜婉寧三個孩子回後院歇下了。
馬皇后也起身帶著常氏和已經睡著的朱允熥回了房間,朱標抱著已經睡熟的朱雄英也離開了桌子,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朱十八和朱元璋,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走廊深處。
整張桌子只剩朱十八和朱元璋對面坐著,兩人中間隔著七八隻空碗碟和兩隻歪倒的酒罈。
安安和春桃站在角落裡,困得眼皮直打架,安安靠著牆根已經打了三個哈欠,春桃站在她旁邊,腦袋一點一點的。
朱十八無意間偏頭看了一眼角落的方向,看見兩個小姑娘站在那裡,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便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倆別杵著了,都去睡吧,這也沒什麼事了,剩下的碗明天再收也行。安安你先走,春桃你把灶台上的火看一下,確認沒有明火再走。」
安安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像是被從半睡半醒的狀態里驚醒了一樣,然後趕緊搖頭:「老爺,奴婢不困!奴婢還能伺候!」
春桃也跟著點頭:「對對對,奴婢不困!奴婢就在這站著,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就行。」
朱十八看著兩個人明明困得都快站不穩了,嘴上還在硬撐,沒忍住笑了一下:「行了行了,我說的話不好使了是吧?趕緊去睡,別在這硬撐著了。明天早上還有一堆活等著你們干呢,今晚不睡明天哪來的力氣?」
安安和春桃對視了一眼,像是從對方的眼神里確認了「老爺是真的讓我們走」這個事實,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裡的托盤和布巾,朝朱十八和朱元璋各自行了個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兩人走出去的時候還能聽見安安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爺真是好人」,春桃「噓」了一聲,然後腳步聲就徹底消失了,只剩下院子裡夜風穿過樹葉的聲響。
朱十八轉回身來,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半涼的酒又灌了一口。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筷子已經放下了,正在用手指捏著一顆花生米慢悠悠地剝著,剝開之後把花生仁扔進嘴裡嚼著,含糊道:「小叔叔,咱剛才說到哪兒了?」
朱十八把酒杯轉了半圈:「說到老四在東北畫地圖的事,你說他走了快兩個月,把沿線的山川河流都記下來了。」
朱元璋把剝好的第二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對,老四那小子在電報里說那邊土厚得能攥出油來,還說等鐵路通了之後,那邊就是大明的糧倉。咱回了他說等秋收之後派人過去對接,但具體怎麼鋪、從哪兒開始鋪,咱還沒想好。」
朱十八把酒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東北那邊的鐵路線一旦鋪起來,從遼東到黑龍江就能串成一條完整的運輸走廊,將來往北的兵員和物資就不用再繞遠路了,還能節省大量運輸時間。這事啊,你就不用管了。」
朱元璋把手裡剩下的花生殼丟在桌上:「那咱可就當甩手掌柜了,您那邊有什麼需要直接跟咱說。」
朱十八端起酒杯朝他舉了一下,兩人碰了一下杯沿各自喝了一口。
兩人聊著聊著,話題從東北鐵路又滑到了別處。
朱十八帶著酒意說道:「大侄砸!嗝~正好老四在東北,順……順便叫上老二老三,讓他們回來一趟。」
朱元璋手搭在朱十八肩膀上:「叫那幾個兔崽子回來作甚?老四在東北還沒把地圖畫完,老二老三在西邊剛穩住那些部落首領,叫他們回來不是白費功夫?」
朱十八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借著酒勁直接站了起來,身形晃了一下,突然慷慨激昂道:「咱們現在兵強馬壯!你那些兒子們也都有了歷練的經驗,一個比一個能打,一個比一個能扛。正好淮西你那群老兄弟們也都閒不住,都擱應天等著有個地方使力氣呢,你讓他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讓他們出去活動活動筋骨。讓老二、老三、老四帶著他們去把羅剎和亞洲都打下來!那麼大一片土地,擱在那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讓它姓朱。」
他打了個酒嗝繼續道:「那邊的地底下還埋著數不清的鐵和煤和木材和皮毛,甚至還有金銀銅礦和廣袤的良田。咱們大明現在兵多將廣、裝備精良、糧草充足,正是往外走的最好時機。只要把羅剎拿下來,整個亞洲就盡在手中了,不需要打每一寸,只要把那些關鍵的關隘和要道卡住,把沿途的部落和部族打服納降、安排駐軍、建立衛所,後面的事情自然就會順著走。與其等他們那邊的勢力再養幾年肥了再來挑釁,不如趁著他們還沒有防備、還沒有集結起來的時候一次掃過去,讓他們連站腳的時間都沒有。」
朱元璋聽完了朱十八這番話,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眯了眯,像是在消化這段話里的每一個字。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跟著大笑出聲:「好!小叔叔這提議甚好!老二老三老四他們這一輩也該出去走走看看了,不能總待在應天和各自封地裡面吃老本,世界那麼大,他們該親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遠。外面那些土地都是咱的!都是咱大明的!咱不能讓它們閒著,也不能讓那些野人白占了去!」
他的聲音在夜裡傳出去老遠,在院牆之間來回彈了幾下才漸漸消散。
「沒錯,都是咱大明的!」
朱十八笑完之後又補了一句:「等打下了羅剎,以後你的兒子們就都成了開疆拓土的大功臣,到時候史書上寫著『洪武年間,大明北征數萬里,盡收漠北、遼東、遠東之地,皆入版圖』,你覺得怎麼樣?」
朱元璋已經坐回椅子上了,聽到這句話手裡的酒碗端起來又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如再喝一碗來得實在,最後真的端起來喝了一口:「這個好!這個史書寫得好!到時候讓翰林院那幫人照這個寫!」
春桃和安安其實並沒有真的走遠。
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之後放輕了腳步,沒有回屋,蹲在走廊拐角的花壇後面,隔著半道牆聽院子裡的動靜。
安安攥著春桃的袖子壓低聲音說:「老爺和陛下這是喝多了吧?」
春桃蹲在她旁邊,也壓低了嗓子:「何止是喝多了,是喝大發了。」
安安又探了一下腦袋,看見朱十八和朱元璋正肩並著肩站在院子裡,一個在比劃北方的方位,一個在比劃鐵路的走向,兩人在夜色里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著從東北出兵該走哪條路線才最省時間,嗓門大得連巷口都能聽見。
而蹲在花壇後面的安安和春桃兩人瑟瑟發抖,既不敢走也不敢出聲,只能縮在花壇的陰影里聽著那兩位爺在那發酒瘋,生怕自己一不留神發出什麼聲音,會引來什麼荒唐的指令。
院子裡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
朱十八和朱元璋又喝了兩碗酒,話題從羅剎和亞洲滑到了朱樉小時候的糗事,又從朱樉小時候的糗事滑到了朱標小時候第一次拿筆寫字的模樣,又從朱標寫字滑到了朱雄英上次在坤寧宮院子裡追蝴蝶被門檻絆倒的事。
兩人坐在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直到朱十八趴在桌上不動了,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仰著頭慢慢發出了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