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這邊正喝著茶,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步子走的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散完步後的鬆弛節奏。
不用想朱十八都知道,肯定是朱元璋偷懶回來了。
他轉頭往院門方向看去,果真看見朱元璋從院門外走了進來。
他手裡不知從哪兒掏出來一把摺扇,扇面半開,正在悠哉地扇著風。
遠遠地看見朱十八坐,朱元璋加快了腳步,手中的摺扇也隨即收攏合上:「呀!小叔叔來了咋沒讓人通知咱呢?」
朱十八還沒來得及開口,馬皇后恰巧從廚房回來:「那不是怕擾了陛下偷懶的雅興嘛。」
朱元璋被馬皇后這句話堵得乾咳了一聲:「咱那怎麼叫偷懶呢?咱那是……那是鍛鍊標兒!沒錯!這皇位以後都是標兒的,這套流程他得多熟悉熟悉。批摺子這事也是有門道的,不能光會寫『准』字,還得會分辨輕重緩急,標兒不多練練怎麼行?咱當年不也是一本一本批過來的,批得多了自然就知道該把力氣使在哪些摺子上。」
馬皇后沒搭理他,轉身又進了廚房:「那你當年批摺子的時候是誰替你端茶倒水的?」
朱元璋張了張嘴,被這句話噎住了,摺扇在手裡無意識地轉了一圈,看向朱十八時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笑出了聲,卻沒有幫朱元璋解圍的意思:「你這當爹的,咋天天坑兒子呢。我費那麼大勁兒才把標兒的身體調理好,又是拉著他在院子裡做操又是盯著他按時吃飯,要是再讓你嚯嚯壞了,我可跟你沒完。他現在看著精神頭還不錯,但批摺子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不動地方,腰背和眼睛都是最先受不了的。你批了一輩子摺子,應該比我清楚。摺子是批不完的,但身體垮了就真的垮了。」
朱元璋被這話堵得張了張嘴,正琢磨著怎麼接話,就聽見院門外傳來朱標的聲音:「小叔公說得沒錯!父皇您可不能再把什麼事情都丟給我了。我年輕,但再年輕也經不住天天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批摺子,批得頭暈眼花腰都直不起來。」
朱標大步走了進來,站在朱元璋面前,雙手自然下垂,但姿態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堅持,下巴微微抬著。
朱元璋轉頭看見朱標也到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眉頭一挑,把摺扇往腰間別好,雙手叉腰看著朱標:「年紀輕輕的這麼點活都幹不了,以後這江山你還怎麼管?你爹我當年打仗的時候三天三夜不合眼都頂得住,批幾本摺子算什麼累?你要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將來怎麼鎮得住朝堂上那幫老狐狸?」
朱標撇了撇嘴:「我可不管那些!反正父皇您自己管吧。您老當益壯精神矍鑠,我看您再管個幾十年也不成問題,反正您跑得比我快,溜得也比我利索,我哪追得上您。」
他說完轉身就往朱十八的方向邁了一步:「明天我就搬到小叔公府上去,那些奏摺呀,還是您自己批吧!小叔公那兒寬敞,還能吃得著好吃的,總比坐在乾清宮裡對著滿桌子摺子發愁強。小叔公做的那清蒸鱸魚比尚膳監做的好吃多了,我就去那兒住了!」
朱元璋一聽這話,眼睛一瞪,一把脫下腳上的鞋就要朝朱標招呼過去:「你個小兔崽子!還反了天呢!」
朱標早就料到他爹會來這一手,側身一閃,那隻鞋擦著他飛了過去,啪嗒一聲落在院牆旁邊的花壇里。
朱元璋單腳跳了兩步,伸手扶著廊柱站穩,另一隻手指著朱標:「還敢躲!你給咱站住!」
朱標已經退到了朱十八的椅子旁邊,一邊喘著氣一邊笑著喊:「不躲那是傻子!小叔公您看看他,批摺子的時候說我不夠勤勉,現在我不批了他又說我不夠擔當,這當皇帝的話怎麼來回都有理!橫豎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朱元璋光著一隻腳,伸手去夠廊下牆邊那根木桿,拿起來朝朱標比劃了兩下。
但杆子太長在廊下施展不開,他又放下了,彎腰撿起另一隻鞋拿在手裡:「咱這當皇帝的說啥都有理,你有意見?」
朱標已經繞著石桌跑了大半圈,一邊跑一邊喊:「有!當然有!您自己偷懶讓我批摺子,我還沒說理的地方了!」
兩個人繞著石桌和廊柱之間兩三丈的空地追逐了兩三圈,從日光最盛的院子中央追到花壇邊沿,又從花壇邊沿繞回了石桌旁邊。
馬皇后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隻木勺,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在繞圈跑的兩個人,又看了一眼朱十八,搖了搖頭,沒說話,又縮回廚房繼續忙活去了。
朱十八就坐在那裡,端著自己那杯茶,一口一口喝著,看著這父子倆一個跑一個追,在坤寧宮的院子裡繞著石桌和廊柱跑了兩圈半。
朱標跑得氣喘吁吁,朱元璋追了幾步之後也慢下來。
朱標趁他減速的間隙繞到石桌另一側,雙手撐著桌面彎著腰喘氣,抬頭時臉上還帶著沒收住的笑。
朱元璋也停了下來,彎著腰喘了一會兒,直起身指著朱標搖了搖頭,但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他光著一隻腳走迴廊下,從花壇里撿回那隻鞋,坐在地上把鞋穿好,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站起來的時候又恢復了那副「老子是皇帝」的姿態。
「行了行了,摺子的事咱回頭再說,你小叔公來了,有正事要談。」
朱十八等兩人都站定了,才把茶杯放回石桌上,從懷裡掏出那份已經被體溫焐熱的名單:「馮勝和傅友德那邊把名單列好了,一共十個人,趙庸、王弼、胡海、郭英、馮誠,還有另外五個,都是淮西的老將,你們都是老熟人了,我就不介紹了。」
他把名單展開放在石桌面上,朱元璋走過來拿起名單掃了一遍,看完之後把名單折好放進自己袖子裡:「行,名單咱收下了。回頭讓兵部把對應的差事排出來,該去北疆的去北疆,該去呂宋的去呂宋,該輪換的去輪換。他們既然還想動,那就給他們動的地方。」
他說完拍了拍袖口,又看了一眼朱標:「你明天不用搬去你小叔公府上,明天早朝之後來乾清宮,咱把呂宋那邊的差事跟你一起碰一碰。」
朱標直起腰來,臉上那副剛才在躲避拖鞋時帶著的無畏表情逐漸消退,換回了平時慣有的持重神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