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從工具機旁邊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有點蹲麻了。
他活動了一下腿,目光在那台新工具機的鑄鐵外殼和傳動齒輪上又停了一瞬,然後轉身沿著走廊往辦公室方向走去。
身後王虎他們已經重新蹲回了工具機旁邊,新一輪的討論聲在他走遠之後又升了起來。
朱十八走進辦公室,將門隨手關上。
他走到桌前坐下來,腦子裡還想著剛才那台新工具機主軸轉動時的畫面。
一台車床的精度提高一兩成,對單個零件來說可能只是一個很細微的變化,但當成千上萬個零件都在同一台工具機上加工出來的時候,那種一致性上的提升就會在整體產品的質量和穩定性上顯現出來。
而且有了標準化生產的配合,每個零件的尺寸都在標準範圍內的前提下,通種類器械之間也可以通用互換,維修和生產都大大提高了效率。
朱十八清楚標準化生產在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前就已經在大明的工匠群體中有所萌芽,民間作坊里也有約定俗成的尺寸代代相傳,但那些靠經驗和手感傳遞的標準,會隨著一代代人的更替而逐漸偏離原貌,也會因為每個工匠的體感和習慣不同而出現偏差。
當規則被正式確立下來,落實到紙面上,並由統一的標準來衡量和約束之後,每個零件才能在同一個體系下找到自己的位置,新工具機的精度提升才能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成品率提升和裝配效率提升。
朱十八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本記錄本上。
新工具機的事定下,王虎他們會繼續推進量產前的驗證工作,不需要他再多說什麼。
教育改革的事也已經定了框架,國子監提舉司正在正常運行,蒙學的教材已經編好了封存在東宮的檔案櫃裡,教習的培訓計劃也在按時間表推進。
工研院的一切都在平穩地向前推進,他反而忽然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坐下來想一想,還有什麼會卡住整個鏈條的地方。
他靠進椅背里,目光從記錄本上抬起來,落在牆壁上掛著的那張大明疆域圖上。
他的目光沿著那條從應天往北延伸到北平的鐵路線走了一段,又折回來,沿著海岸線往南滑到廣東沿海,然後停下來,看了一眼呂宋方向。
最後他收回目光,落在了蒙學那一塊上。
那些已經在檔案櫃裡封存好的教材,和那些還沒有開始接受新式教育的孩子之間,隔著一段需要靠紙張來填滿的路。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皺著眉頭看著窗外。
教育改革這件事,說到底需要的是一個基礎設施來承載。
教習有了,教材有了,章程有了,場所也在逐步改建,但還有一個最基本的東西必須跟上,那就是紙張。
孩子們需要紙來寫字、演算、記錄觀察筆記和完成日常作業,而一份沒有足夠紙張消耗的教材是不完整的,脫離了紙張的教學活動也只能停留在口頭傳授的階段,學生無法通過書寫來鞏固知識、表達思考。
教習也需要紙張來備課、批改作業和記錄教學進度,如果沒有足夠且合適的紙張作為日常教學的一部分,教材和教習之間的關係就無法順暢連接起來。
朱十八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在上面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廉價粗紙」,右邊寫「優質書寫紙」。
廉價粗紙一張賣不到一文錢,量大,便宜,但質量差,紙面粗糙,吸墨不均,寫字時墨水會沿著紙面的纖維擴散開來,寫出來的字邊緣模糊,筆畫連在一起看不清楚。
用這種紙來給學生做基礎練習,能起到記錄和練習的作用,但長期用下去學生的字跡會受紙張質量的拖累,無法在書寫過程中形成清晰穩定的筆畫習慣。
而優質的普通書寫紙,品質和價格都處在一個相對合適的折中位置,普通人家也能偶爾買幾刀來用,但這種紙的產量跟不上大規模教育的需求,而且價格對那些依靠田間收成來決定開銷的家庭來說依然是一筆需要再三權衡的支出。
更不用說那些更高規格的紙了,白榜紙、隨行紙、瓷青紙,一張就要一錢銀子,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他放下筆,把那張紙推到桌角,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筆的問題現在倒是解決了,直接用鉛筆就行。
工研院現在鉛筆的生產效率極高,後期再擴建一下生產線即可。
用鉛筆作為主要的書寫工具,那對於窮苦人家的孩子來說,就已經省下了買墨和硯台的錢。
而現在剩下的問題就是紙了。
紙的問題比較棘手,因為紙是消耗品,寫過字的紙不能像墨一樣反覆使用,用完了就沒有了。
一個學生一年下來要寫掉多少紙,取決於課程安排和教師的作業量,如果所有蒙學都用統一標準來執行,那全國上下的紙張需求量將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市場本身無法在短時間內完成這樣的轉變,因為現有的造紙作坊規模普遍偏小,工藝也參差不齊,無法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成倍提升產量並大幅度壓低價格。
朱十八睜開眼,重新拿起筆,在紙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造紙流程示意圖。
原料處理、打漿、抄紙、壓榨、晾乾……依次列在紙上,在每個步驟旁邊留了空白。
他需要做的事情是找到一種辦法,在不顯著降低紙張品質的前提下,把造紙的成本降下來,讓便宜紙的質量提升一些,或者讓好紙的價格降下來,最終拉近兩者的差距,讓普通蒙學的孩子能用上品質合格又不至於讓家裡負擔過重的紙張。
他想到了產量和規模化之間的關係,如果把分散在各處的小作坊集中起來建立大型造紙作坊,利用工研院現有的機械加工能力對造紙設備進行改良,讓打漿、抄紙這些環節逐步擺脫人力的限制,那產能和成本的優化空間就會比現在大得多。
原料方面也需要重新篩選和優化,除了傳統的竹子和麻類,還有哪些纖維含量高、來源廣泛、價格低廉的材料可以用來造紙,這一點也需要提前研究和試驗。
朱十八在紙面的末尾添了一行字:「造紙作坊規模化,設備改良,原料替代。」
這件事不急在一時,但他知道它遲早要開始推進。
新工具機的精度提升讓他意識到,當工具的精度到了一定水平之後,它對其他領域的輻射效應會超出預期。
一台工具機能把零件車得更准,這本身已經足夠重要了,而隨之而來的標準化、互換性和生產線的穩定性,也會讓造紙設備在未來的改進和規模化擴產中擁有更可靠的技術基礎。
教育、工業、材料,這些東西之間並沒有一條固定的分界線,它們在不同的環節上互相支撐、互相影響。
工具機和造紙之間看似無關,但最終它們都要指向同一個方向……讓這個國家運轉得更好。
他將記錄本翻到空白頁,在上面寫下了幾個字:「紙張成本及規模化方案。」
下面空了一行,暫時沒有繼續寫。
「接下來,就是找到什麼方法能製造便宜又好的紙了。」朱十八看著窗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