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那幾天確實過得舒坦。
早上不用趕著出門,睡到日頭曬到床沿才慢悠悠地翻身起來,吃過早飯後去後院陪三個孩子玩一陣子,一整天就這麼過去了。
下午快申時的時候,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朱十八端著茶碗剛要喝,就看見一個小太監從院門外快步跑了進來:「啟稟郡王,電訊司收到蔣瓛蔣大人從廣東發來的加急電報,陛下請您即刻入宮。」
小太監說完之後直起身,胸膛還在微微起伏,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朱十八沒有多問,站起身說道:「知道了,我換件衣裳現在就過去。」
小太監站在院門口等他,朱十八回屋換了件外袍,出來的時候安伯已經把馬車套好了。
朱十八上了車朝小太監招了一下手:「上來吧,順路載你回宮。」
小太監愣了一下趕緊爬上馬車坐在安伯旁邊,車輪碾過青石板朝著宮門方向駛去。
馬車在宮門口停穩,朱十八下了車沿著宮道快步往乾清宮走。
蔣瓛這個人辦事向來靠譜,他在廣東一帶盯著沿海的情況已經盯了很久,該抓的人抓了,該報的事報了,不是緊要的情況他不會發電報回來。
現在既然用電報直接發了消息,說明事情不簡單。
朱十八跨進乾清宮門檻的時候,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後面,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沉了一些。
朱標站在御案旁邊,手裡的紙張被他折了一折又展開,再折了一折放在桌角,他的臉色也談不上輕鬆,眉頭微微擰著,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張攤開的紙面上。
朱十八走到御案前面站定:「大侄子,標兒,是廣東那邊出什麼問題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張紙遞了過來:「小叔叔您先看看,蔣瓛發回來的,剛到沒多久。」
朱十八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
信上說,錦衣衛在廣東沿海幾個港口例行巡查的時候發現了幾艘不明船隻,一共三艘,每艘的體量不大,大約能裝三百人左右。
船型不是大明常見的商船樣式,吃水深度比商船淺,船身線條也更尖,像是專門為了快速航行而設計的,桅杆和帆布的配置與常用來跑短途貿易的商船也有一些差別。
蔣瓛派人跟蹤觀察了幾天,確認這三艘船在廣東沿海的一個港口停靠補給,補充了淡水和食物之後沒有繼續在近海停留,而是調整航向沿著海岸線南下,朝著呂宋方向去了。
信的末尾蔣瓛加了一句話:「三艘船均未懸掛任何旗號,船上人員無一人靠岸走動,補給由小船轉運上船,全程未與港口人員發生直接接觸。臣已派人繼續跟蹤,但目前未敢貿然靠近。」
朱十八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折好放在桌面上:「三艘船,每艘三百人左右,加起來不到一千人,沒有旗號,在廣東補給之後朝呂宋方向去了。」
他抬起頭看向朱元璋和朱標:「蔣瓛的判斷應該沒錯,這批人不是來做生意的。」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開口道:「咱也是這麼想的。如果是正經做生意的,就算不掛旗號,靠岸之後也得下船找地方喝茶歇腳,不至於連碼頭都不踏上一步,把自己藏在船上幾天幾夜不露面。而且這時候往呂宋去……呂宋國主才來應天朝見過,那邊的商路剛開了個頭,正在拓展的階段,現在有不明船隻往那邊去,很難不讓人往別處想。」
朱標站在旁邊,目光從朱十八臉上移到桌面那張紙上:「小叔公,蔣瓛在信里沒有寫明這批人是哪個方向來的,也沒有說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在廣東沿海的。他的消息來得及時,但可能對方已經準備了有一陣子了,如果他們的目的地確實是呂宋,那他們一定是有備而來的,不會只是臨時起意。他們選在呂宋剛剛穩定、大明在這邊的基礎布局還沒有完全展開的時間節點過來,必然是提前踩過點的,也必然清楚呂宋現在是大明已經確立藩屬關係的領地。」
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指在紙邊沿慢慢摩挲著:「不到一千人,從海上過去,如果只是普通的商人或者漁民,不會用這種方式走。如果他們真的是衝著呂宋去的,不管打算做什麼,都要先搞清楚他們的來路和目的。蔣瓛的人還在跟著,但幾條船在海上航行的時候很難近距離跟蹤又不被發現。」
他看向朱元璋和朱標繼續道:「我建議立即用無線電報通知呂宋那邊的駐軍和港口巡查人員,讓他們提高警惕,留意海上有沒有出現不明船隻和異常動向,最好能提前做好應對的部署,不管對方來意如何都要做好準備應對各種情況。同時給蔣瓛回電,讓他的人繼續盯著,如果那三艘船在呂宋附近靠岸,需要第一時間確認來者身份和船隻所屬,如果有必要可以提前布控。」
朱元璋聽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他直接轉向朱標:「標兒,你親自去電訊司發報,一封發往廣東給蔣瓛,一封發往呂宋給當地駐軍。呂宋那邊的無線電報站已經架好了,應該能直接收到。內容按小叔叔說的辦,警戒,觀察,不要貿然接觸,有異動立即回報,在電報里把該說的說清楚。」
朱標應了一聲,快步出了乾清宮,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
殿裡安靜下來之後,朱元璋從御案後面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轉身:「小叔叔,您覺得這批人會是艾克斯那邊派來的嗎?」
朱十八手裡握著那張折好的信紙:「十有八九是他。大明周邊的勢力里,敢在這個時間點往呂宋方向派船又不在船頭掛旗號表明身份的,也只有艾克斯了。弗朗機人不敢這麼幹,他們上次派船來廣東打探消息被抓了之後已經老實了不少,知道大明在盯著沿海,不會在短時間內冒第二次險。」
他看向朱元璋繼續說道:「可艾克斯不一樣,他離得遠,隔著大半個大陸,咱們的手一時半會兒伸不到他那邊去,他就覺得自己還有操作空間和周轉餘地,可以在暗處布局、等待時機。而且上次呂宋國主來應天朝見的事他肯定也知道了,大明往呂宋派駐了人手和物資,對他來說時間窗口越來越窄了,他如果再不動手,等呂宋那邊徹底站穩了腳跟,他就更沒有機會了。」
他把信紙在桌面上捋平了放好:「先看蔣瓛那邊的跟蹤結果如何,再看呂宋那邊有沒有發現那幾艘船的蹤跡。如果他們真的在呂宋靠了岸,那就不只是警戒的問題了,該準備接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