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里傳來一點笑聲,很沙啞。
「你也不用擔心我最後髒了。」
「別整那些矯情的。」
「我嚴淙是什麼好東西嗎?」
「我本來就從泥里爬出來的。」
「泥巴再多一點,也就那樣。」
「再說了。」
「那些玩意兒敢污染我?」
「老子不把它們榨乾了,都算它們祖墳冒青煙。」
葉辰死死咬著牙。
帳外,有人壓低聲音哭了出來。
錄音里的嚴淙,聲音越來越低。
「老葉。」
「在此之前,幫我跟奶奶說一聲。」
「就說小熊忙完就回家吃飯。」
「別說我疼。」
「小老太膽子小,聽不得這個。」
「至於夢寶……」
那邊安靜了很久。
久到葉辰以為錄音已經斷了。
嚴淙才再次開口。
「她要是來了,也別讓她進來。」
「我現在不好看。」
「她以前喜歡長的帥的。」
「別嚇著她。」
又是一陣電流聲。
嚴淙似乎換了個姿勢,疼得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他強撐著笑了笑。
「好了。」
「不煽情了。」
「老葉。」
「下令給我逮幾個異族娘們吧。」
「救國嘛。」
「不丟人。」
「咔。」
錄音結束。
營帳里安靜下來。
沙盤上的赤金光點,還在一顆接一顆熄滅。
葉辰低著頭,一隻手緊緊捏著那支錄音筆。
另一隻手狠狠捶著地面,眼淚滴答落地。
良久……
他才抹去眼淚,站起身,走出營帳。
下達……命令!
【夢起相生】
「草了……我難受……我草……」
「大哭(表情包)」
【南宮流觴】
「我超威!嗚嗚嗚,就不能來一個好的結局嘛!」
「嚴老祖這一輩子都已經過的夠苦了,不都是說苦盡甘來嘛?」
「糖呢!全特麼都是刀啊!」
天幕也沒有立刻切回小老太那邊。
先前出現過的畫面,在所有人眼前短暫閃回。
原本被黑霧壓得不斷收縮的赤金版圖中央,那團暗綠色光芒終於徹底亮起。
一批又一批資源被送往前線。
暗綠光芒隨之擴散,硬生生擋住了繼續向古龍國腹地推進的黑霧。
可沒過多久,密密麻麻的黑紋便爬上了綠光。
每一道黑紋收緊,綠光都會暗淡幾分。
直至最後。
「咔嚓——」
暗綠色光芒轟然破碎。
畫面到此熄滅。
隨後,鏡頭切回地面。
直升機旋翼捲起狂風。
停機坪周圍,全是穿著黑色軍裝的守衛。
沒人說話。
也沒人催促。
艙門打開的那一刻,小老太被梁如夢扶著走了下來。
她剛踩到地面,膝蓋便軟了一下。
梁如夢慌忙抱住她。
「奶奶!」
小老太沒有應聲。
她只是抬著頭,死死看著前方。
鏡頭順著她的視線轉過去。
還是那座基地。
入口兩側,依舊也還站著兩排負責迎接來客的女孩。
站在最前面的,也還是那名管家裝束的女生。
只不過這一次,她們身上沒有華麗禮服。
所有人都披著白孝,胸口別著白絹花。
一面面白幡垂在走道兩旁。
風從停機坪上吹過,白幡隨風翻動,發出接連不斷的拍打聲。
基地入口上方,掛著一個大大的「奠」字。
管家系女生走到小老太身邊,伸手扶住老人另一條手臂,幾次張口都沒能發出聲音。
過了很久,她才壓住哭腔。
「奶奶,請跟我來。」
「嚴先生一直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他在等您。」
小老太立即抓住她的手。
「帶我去。」
「現在就帶我去見小熊。」
管家系女生點點頭,扶著她走進基地。
梁如夢、老鍾和花襯衫跟在後面。
一行人穿過一重又一重關卡。
金屬門打開。
關閉。
再打開。
沿途所有工作人員都低著頭。
無人敢抬眼看她。
直到最後一扇緊閉的合金門前。
管家系女生驗證身份,厚重的合金門向兩側打開。
她沒有進去,只對小老太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梁如夢和老鍾、花襯衫下意識想跟進去。
管家系女生伸手攔住了他們。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最後一點時間。」
「留給奶奶吧。」
梁如夢腳步停在門外。
她抱著自己的手臂,指甲掐進肉里,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房門內。
燈光很暖。
地面鋪著厚厚的毯子,牆壁上掛著山水畫,房間角落還有一張小桌,上面擺著剛溫好的粥和幾顆糖。
那是基地里的人臨時準備的。
他們不知道嚴淙還能不能吃。
可他們還是準備了。
小老太沒有看那些東西。
她的視線從進入房間開始,便落在了中央那座透明隔離艙上。
隔離艙里躺著一個人。
那人已經沒有半點少年模樣。
皮膚乾枯。
身體佝僂。
頭髮灰白稀疏。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看起來甚至比自己還要蒼老。
「小……小熊……」
小老太走到隔離艙前,兩隻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眼淚砸在玻璃上,一顆接著一顆往下淌。
「小熊啊……」
「我的小熊啊!」
「你咋變成這樣了啊……」
「滴滴滴……」
房間裡,只剩維持生命體徵的機器聲。
嚴淙眼皮動了很久。
很久之後,他才極其艱難地睜開眼睛。
他看見了趴在玻璃上的奶奶。
那雙已經渾濁發黑的眼睛裡,慢慢泛起紅。
他想抬手。
可手指剛動了一點,皮膚下面便鑽出大量黑氣。
黑氣順著他手臂纏繞,機器警報聲瞬間變急。
嚴淙停住了。
他看著奶奶,最後還是把手放了回去。
嘴唇動了動。
特殊設備把他破碎的聲音放大出來。
「奶……奶。」
「我……我混出人樣了沒……沒有?」
「有……有!」
小老太把手掌按在他臉龐對應的位置,拼命點頭。
「有!」
「在奶奶心裡,小熊一直都是全世界最有人樣的那個!」
她用袖口擦著玻璃,想把嚴淙看得更清楚。
可玻璃上的眼淚越擦越多。
「可小熊……」
「你現在咋沒有人的樣子了啊?」
「奶奶不要你多厲害。」
「奶奶只想你平平安安啊!」
嚴淙望著她。
兩道黑色血淚從眼角淌出,順著乾癟的臉頰流進枕頭。
「奶奶……」
「我好疼……」
這句話一出。
門外的梁如夢膝蓋一軟,直接靠著牆滑了下去。
老鍾猛地捂住臉。
花襯衫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房間裡,嚴淙還在斷斷續續地說。
「我……我想吃雞蛋羹……」
「我還想吃糖……」
「太……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