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田隆秀的視線中,山下的平原已經被一片人流徹底淹沒。
山名家的五千先鋒軍,不僅軍容嚴整,布陣嚴謹,防守嚴密,其紀律性也令人頭皮發麻。
而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在敵軍陣列的前方,正發生著讓所有戰國武士都極為熟悉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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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大將「熊左近」鬼冢左近,此時正騎在一匹木曾馬上,手中揮舞著太刀,正肆無忌憚的執行著戰國時代最殘酷的戰術。
「快!把這些筑前的泥腿子都給我趕到前面去!」
「每人背一捆竹束或扛一袋泥土,敢後退者,鐵炮隊直接射殺!」
在鬼冢左近的狂暴喝令下,數以千計的山名家如狼似虎的常備軍,立刻在軍令之下,逼迫著這些前幾天還在地里刨食的青壯。
這些衣衫襤褸的男人們,不得不在鋒利的刀槍威脅之下,背起沉重的竹束和泥土袋,如同驅趕羊群一般,被驅趕到了怡土城那條唯一通往城門的狹窄上坡道前。
即使是有些山名家的士兵臉上露出一絲不忍之色,但很快也強行忍住了,依舊在堅決的執行武士們的命令。
他們知道,仁義這種東西,那只是對山名家自己的領民講的。
鬼冢左近放聲喝道:「兒郎們,不要心軟,對付外敵,就要用最狠的手段!」
「這怡土城切岸陡峭,若用我們山名家的精銳去填那空堀,得死多少弟兄?」
「這些筑前人既然不肯早早歸降,那便讓他們為我軍鋪路,傳令大和又吉,火龍衛的鐵炮手準備掩護!」
城頭之上,原田家的一名足輕大將看著下方密密麻麻湧上來的百姓中,竟然有自己的鄉親,不禁目眥欲裂。
他轉頭看向原田隆秀,悲憤的道:「大人!他們用百姓做肉盾來填壕溝,我們……我們放箭嗎?!」
原田隆秀恨得臉頰扭曲,甚至咬破了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但他深知,在戰國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慈悲便是取死之道。
他猛地拔出太刀,悽厲的咆哮道:「放箭!不准他們靠近空堀!凡是靠近者,無論軍民,一律射殺!」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從城頭傾瀉而下。
雖然有簡陋的木盾和竹豎作為掩護,但沖在最前面的數十名筑前國的青壯,還是瞬間被釘成了刺蝟,慘叫著滾落山坡。
鮮血染紅了山坡的泥土和草地,山道上很快就鋪滿了衣衫襤褸的屍體。
然而戰國亂世的殘酷,從來不會因為個人的情感而結束。
一名穿著破舊直直衣,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十五六歲少年。
當他哭喊著扔完肩膀上的沙袋後,想要立刻往後撤退時,只不過是稍慢一步,便被鋒利的箭矢射穿了脖子,撲通一聲撲倒在泥地里。
「哈哈喂!...母親!....」
他痛苦的捂著脖頸,鮮血混合著血沫從嘴角涌了出來,渾身不斷的抽搐。
終於,他停止了掙扎,只有那雙睜大的眼睛,還在死死的盯著天空,仿佛在訴說著他的不甘和遺憾。
生命,在此刻顯得如此的廉價和脆弱。
然而,後方的山名軍督戰隊卻毫不留情,明晃晃的長槍逼迫著剩下的僕從軍繼續向前。
這些可悲的傢伙們在城上箭雨和身後長槍的雙重死亡威脅下,只能絕望的扛著竹束和泥袋,瘋狂地沖向空堀,將手中的重物扔入深溝,然後飛快往後逃跑。
但還是有很多人,往往在轉身的瞬間,便被流矢奪去生命。
短短半個時辰,怡土城那道引以為傲、深達兩丈的空堀,竟然硬生生地被無數的竹束、泥土以及筑前百姓的屍體給填平出了一條寬達兩丈的通道。
而代價則是,接近四百條人命,永遠的倒在了這片絞肉機一樣的土地上。
「空堀已填,大和,該你們的火器發威了!」
「把城頭上的混蛋給我壓下去!」
鬼冢左近見狀,立刻狂喜的大吼。
「火龍衛,上前!」
身材中等偏瘦,面容有些滄桑的大和又吉,立刻對著手下的火龍衛士兵揮下令旗。
只見在距離城牆約一百五十步的半山腰平緩處,火龍衛的工兵們早已用裝滿泥土的竹筐壘起了一道堅固的炮兵陣地。
八門沉重的青銅佛郎機後裝子母炮,已經被調整好了射擊仰角,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本丸的物見櫓與城門。
而在佛郎機炮的兩側,十個用鐵箍固定的巨大黑鐵桶——沒良心炮飛雷炮,也已經斜埋入土坑之中。
「放!」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在怡土山上空炸響,耀眼的橘紅色火舌噴吐而出,濃烈的硝煙瞬間瀰漫了半個山腰。
在山名家火炮手的操作下,八枚沉重的鐵彈帶著死神般的尖嘯,狠狠砸向了木柵欄與城門。
「轟隆——咔嚓!」
木屑漫天飛舞!兩座堅固的木製射擊櫓台在炮彈的直接命中下,瞬間如同紙糊般土崩瓦解,上面十幾名的原田家弓箭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炸成了碎肉。
「鐵炮隊!三段擊,壓制狹間!」
近百名裝備了鐵炮的火龍衛鐵炮足輕,立刻邁著整齊的步伐,推進至距離城牆八十步的距離。
他們分為三排,在各隊火長的哨音指揮下,開始了輪番射擊。
「砰砰砰砰....!」
密集的鉛彈如同暴雨般潑灑在切岸上方的木柵欄上,打得木屑橫飛。
那些躲在狹間後試圖還擊的原田家守軍,只要稍微露頭,便會被鉛彈瞬間爆頭,紅白之物濺滿了一地。
原田隆秀躲在一段厚實的土壘後,被震耳欲聾的火炮聲和密集的槍聲震得雙耳流血,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為何強如對馬島的宗氏,也會在短短兩月內灰飛煙滅。
這根本不是對等的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