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公子這一句智取,小的便知道,老家主這話說得不錯。只是,公子所說的智取……」
王正聽掌柜的說王伯庸誇他有成算,眼中神采飛揚。摺扇一挑,扇骨在指間轉了個圈,「老六,你細細聽著。」
掌柜的連忙把腰彎下,臉上一片肅然之色。
王正伸出五根手指,「張三郎此人不容小覷,我需要調度家族更多力量針對。分別從官、科、河、商、謠五處使策。」
掌柜的眨著眼,臉上露出十二分的敬佩之色,「公子居然頓飯功夫,便能連想五條計策,小的實在佩服!只是,這五個字……」
王正把摺扇往桌上一按,先伸出根手指,「其一,官。借遷治之議,讓戶曹出一紙行文,命鄄城縣衙呈報錢糧、戶口、官廨、驛路諸項細冊。」
「事體重大,須縣丞親勘,吏房、工房協辦。他張三郎不是掌著戶刑兩房嗎?這回讓他連個籤押的份都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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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眼睛一亮,隨後有些疑惑,「公子,戶房掌著錢糧戶冊,州衙既要核數,怎能繞開他?顧縣丞怕是要自己找他協辦。」
王正冷笑一聲,「底冊在戶房,他敢不交,便是抗拒州衙行文。交了,就看著別人拿他的冊子做文章。這叫明用其檔,不用其人。」
「至於顧彥升,也好辦。讓司戶參軍派個吏員到鄄城督辦此事。他若敢讓戶房插手,就是違抗州衙行文。」
「到時候參他一本,連顧彥升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只要此事一成,張三郎在鄄城的根基便鬆了!」
掌柜的喜得連聲附和,「妙,妙!公子果然算無遺策!」
王正微微搖頭,又伸出根手指,「其二,科。今日我看過張三郎那篇三題賦,嗯,不錯不錯!倒真是個人才。」
掌柜的一怔,「公子既要整治他,怎麼反誇他?」
王正撇了撇嘴,目光深沉,「他一個縣衙小吏,連解額都沒摸過,憑什麼論科場高下?只要有人告他『私議貢舉,鼓動士子』,他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派人多抄幾份,散布各州縣。三題賦傳得越廣,私議科場的罪名便坐得越實。趙嗣衡那酸丁,敢對我不敬,這一計下去,連他也跑不掉。」
掌柜的倒吸口涼氣,看向王正的眼神都敬畏起來,一時竟然不敢開口誇讚。
王正斜睨他一眼,又伸根手指,「其三,河。」
掌柜的眉頭一動,「公子是指河堤官料案?呃,嚴世忠!」
王正把扇骨在掌心輕輕一敲,露出滿意地笑容,「不錯!難怪祖父派你相佐,果有幾分見地。你派個穩妥人,暗中接觸嚴世忠。」
「告訴他,若肯出首張三郎,告他指使庫子劉大升從河工料中抽分,他內弟劉大升便能減等。事成,我便保他再升押司,而且是州院押司!」
掌柜的有些遲疑了,「公子,嚴世忠這人匠戶出身,性子刻板迂闊。聽說河工案,張三郎曾為他使力脫罪。因此,他未必肯反咬。就算應了,也不會出大力。」
王正冷笑一聲,「迂闊之人,才最好拿捏。你只告訴他,供出張三郎,他可無事。不供,就與劉大升同罪!他妻小還在鄄城,由不得他不低頭。」
見掌柜的仍有些猶豫,王正想了想又開口,「若他不肯也無妨。只要他去做個樣子,讓州衙立了案。張三郎至少要停職待查。戶房押司的位子,不就空出來了?」
掌柜的聞言,這才緩緩點頭。
王正嘴角挑起,伸出第四根手指,「其四,商。張三郎起勢,除了縣衙中的權柄,也靠張四娘的錢財。」
「串連鄄城四大員外,不與她名下的鋪子做生意,斷她的進貨路子。再讓州衙以『遷治在即,官產暫緩過割』為由,拖住她手裡那些從官產發賣中接下的鋪子。」
「她收不了租,也轉不了手。我就不信她手中有多少現錢,供得起手下那伙人。等她艱難了,再派人以重價招徠她的掌柜、夥計。叫她吞下去的鋪子,開不消停。」
掌柜的聽得直搓手,「公子這一手下去,張四娘在鄄城的買賣,怕是要傷筋動骨。到那時,公子適時出手,便能以極低的價格盡數接過來!」
王正哼了一聲,伸出最後一根手指,「其五,謠。三眼押司、三目吏、三閻王。市井裡不是已經這麼叫了嗎?」
他把摺扇徹底收攏,「還不夠!叫底下人再傳,說他夜裡不點燈,能看見誰家多收了糧。說他眉心那隻眼,睜了便要死人。」
「說鄄城這幾年倒的官吏、抄的家、下牢的人,都是他一隻豎眼盯出來的……」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公子,傳得太玄,怕有人不信。」
王正笑了笑,「信不信由人。傳得越玄,上頭越忌諱。一個縣吏,在地方上有這般名聲,州里不放心,京里更不放心。」
「再傳兩句,縣衙不過百名弓手,尋常小吏怎能全殲八百賊寇?今年大水未至,尋常小吏怎就先知先覺,早早囤糧守堤?」
他朝掌柜的俯了俯身,聲音壓低,「你把這些傳言收一收,編成一狀,交王家在京的門下。不必真呈御前,只遞到進奏院,讓該看見的人看見。」
掌柜聽得駭然,「公子,這兩句傳出去,可就不是市井閒話了。這是要往妖言上引?若朝廷真計較了,他怕是有抄家流放之禍!」
王正深深看了看他,似乎也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遲疑間神色一定,「不錯!到那時候,鄄城縣衙一個押司,名聲大得連京城都有人議論。你說,他是福,還是禍?」
掌柜的站在桌邊,半晌沒動,只覺後背濕了一片。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公子,這五策哪怕一兩策成了,張三郎怕是連鄄城的地皮都站不穩。」
王正把摺扇往腰間一別,說得輕描淡寫,「誰叫他有那麼大本事,將鄄城經營得水潑不進?只要他挪出去,以後這鄄城是我王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