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默湊近了,「押司可知道,劉東青有個兄弟叫劉東白?」
張三郎點了點頭,「我知道他,過去也在縣衙。我隔壁宅院,原是他的舊宅。」
方知默微微欠身,「正是。這事還得從劉家老一輩說起。劉東青有三個兒子,沒一個女兒。劉東白成親早,反是生了三個女兒,沒得半個兒子。」
張三郎「哦」了一聲,這種事很尋常。
方知默臉上微露笑意,「聽我爹說,有一回,兄弟兩個都喝多了。一個說沒女兒持家,老了沒知心顧念。一個說沒兒子,斷了香火。」
「兄弟倆酒勁一上來,竟在席上說好,把劉大升過繼到劉東白一房,把劉東白長女劉一娘,換到劉東青家寄養。」
張三郎愣住,「換子?」
方知默笑著點頭,「正是。兩家沒往縣裡報,只是族裡老人作陪,寫了換養文書。後來劉大升就跟著劉東白過日子,倒像親子般帶在身邊教養。」
「劉一娘寄養在劉東青家,很得他歡心,到了年紀也不肯請人說媒。劉東青放了話,說劉一娘有治家大才,她若嫁了,內里諸事,怕再沒人能管。」
張三郎聽他這麼說,便明白了幾分,「劉一娘,嫁了誰?」
果然,方知默繼續道,「就是嚴世忠之妻劉氏。」
張三郎挑了挑眉,「如此說來,嚴世忠的渾家,原是劉大升堂姐,是劉東白的長女?劉大升與嚴世忠,也不是親內兄舅子?」
方知默笑意更濃,乍一看倒有幾分像方庵婆,「押司猜得極是!後來劉東白看中嚴世忠,說這人老實,會匠作,又常到縣衙應差。」
「奈何他兩個女兒都許了人家,就把寄養在劉東青家的劉一娘許了嚴家……」
張三郎沉吟片刻,嘴角一撇,「劉東白久在縣衙,很是油滑。這裡頭,怕是還有什麼計較。」
方知默低頭笑了兩聲,「押司猜中了。劉東白二女婿去雷澤投奔遠親,那人是新到任的雷澤縣主簿。沒兩年,劉東白也跟了去。」
「他臨走前,動了縣裡舊關係,把女婿嚴世忠、嗣子劉大升一併塞進縣衙,一個去了工房充做手分,一個去了縣庫充為秤子。」
張三郎倒是見怪不怪,「好一個劉老吏!自己走了,倒是給嗣子和女婿鋪了路。」
方知默搖搖頭,「還不止。他那二女婿投奔的遠親,三年前調到州衙,做了司戶參軍。劉東白跟過去後,也被拉扯進州衙,如今是司戶曹押司。」
說話間兩人已經回了戶房,張三郎坐在案後,聽到此處身子直了直,「好傢夥!轉來轉去,劉老吏倒成了司戶曹吏頭。」
方知默低聲應了,「正是。劉家在州里有人,正是這層實在關係。我爹說劉大升下獄,劉東青暴斃,劉東白若知道,恐怕會……」
張三郎冷笑,「司戶曹押司,管州倉、戶口、差役,他的手還伸不進鄄城縣房。不過,他若請他親家出個由頭,說查糧鋪夜失,我們也不能裝不知。」
方知默點頭,「我爹正是怕這一層,特意來提醒押司。」
張三郎嘆了口氣,「劉東青死了,這事比先前重。你下值後帶個喪儀過去,以縣衙戶房名義。不用多,兩貫錢,兩匹素布。叫劉家看見,縣裡也講人情。」
方知默連忙應了,「押司想得周全。」
張三郎垂眼想了片刻,「不是周全。是他這一死,劉家若逼急,難保干出什麼蠢事。我們剛給劉大升減等,若劉東白鬧起來,反容易被州里壓,顧縣丞都難做。」
方知默深以為然。
張三郎看了看他,「你爹可還帶了旁的話沒有?」
方知默向門口掃了眼,見籤押房門關得實,才低聲道,「我爹說,劉家兄弟過了這幾日,要去替劉大升奔赴,可能賣地折錢。四娘子問,是否先別收劉家的田?」
張三郎想也沒想,連忙擺了擺手,「現在一畝田都別碰。劉東青屍骨未寒,誰動,誰惹禍事。」
方知默見他面上不喜,趕緊低頭應是,「是!我回去便同四娘子說。」
他想了想岔開話頭,「押司,還有一件事,我四叔方季安傳回消息:州衙里,有人提議將州治遷回鄄城。」
張三郎本來已經要端茶,聞言手上一頓,「什麼?遷回鄄城?你怎不先說此事?」
方知默一愣,倒有些委屈,「我爹說這是好事,囑咐我要留到最後說。」
張三郎白了他一眼,聲音都變了,「好事?以後少聽你爹的!快細細說來!」
方知默瞧他變了顏色,連忙加快語速,「押司莫急。我四叔也只是說,有人提議,尚未定論。王知州那邊還在壓著,而且許多官紳都不贊成。」
張三郎吐了口氣,又坐直身子,「快說,誰提的?王知州、陳通判各自什麼話?」
「四叔說,是州衙幾個幕職官在議事時提的。他們說鄄城地高城固,二十年前便是州治,只因黃河改道,才暫遷范縣。」
「這次大水,范縣受創最重。且范縣城中戶口日繁,城址不如鄄城可擴。若還駐在那裡,來年再漲,恐怕連城牆都保不住。」
「王知州尚未點頭,他只問各人想法。陳通判倒沒反對,只說了一句,『若遷鄄城,錢糧、官舍都要重修,不要一時頭熱。』」
張三郎聽完,眉頭慢慢皺起來,「陳通判這句話最要命!他只說難處,這是在等別人把難處解決,再站出來支持。解決不了,他也就不提了。」
方知默便問,「押司,那咱們要做什麼?」
張三郎搖頭不答,反是追問,「你四叔傳消息回來,絕不只是讓你告訴我。他可有說,州里誰想借著遷治做文章?」
方知默想了想,「他只提了句,范縣那邊舊吏極力反對。都怕遷了州治,差事就沒了。倒是我爹說,咱們鄄城幾個員外得了信歡喜得很,已經在請人看地。」
張三郎聞言冷笑,「果然。提議還沒定,田地先動了。你回去告訴四娘子,這消息只當不知。她若現在買地,就是給人遞刀。劉東青才死,多少人盯著。」
他吩咐的事多,方知默怕漏了,從懷裡掏出個小冊子,一邊隨手記錄,一邊繼續道,「我爹說四娘子最聽押司的,所以叫我先來問。」
張三郎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半圈,「你四叔還傳了什麼?州城水困後,州倉可開了?災民多少?外縣有沒有增派人來?」
方知默搖頭,「四叔只是客司小吏,不敢細問。他說范縣水未退,有官眷、書吏找他問鄄城情形。」
張三郎撫了撫額頭,「那就不止是提議遷治,人心已經先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