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這才又站住,眼睛卻全往那大鍋上瞟。
肉切得薄,和菘菜燉在一起看起來很多,湯里泛著油花。
每人一勺菜,兩個雜麵餅,一個蒸餅,一碗熱粥。
有人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肉,還不甘心地將碗底舔淨,比洗過的都乾淨,「天爺爺,老子半年沒吃過肉了!真香啊!這肉香得我都不想上堤了!」
旁邊人聽得直搖頭,「張押司這肉不是白給的。吃了肉,咱們得好好干!」
眾人一邊猛吃,一邊哼唧著附和。
有那吃美了,人又精明的,忽然一拍腦袋,「我想讓屋裡婆娘也來吃肉。要我說,咱們找人帶個話回去……」
孫仲和正好經過,沖他直瞪眼,「婦孺來了不頂活,多吃糧不說還愛饒舌。不收!」
那漢子臉都垮了,「孫前行,您老不能這般不近人情!」
「我婆娘比我能背,小時候還跟她爹修過堤。」
「那也不行!縣裡錢糧,不是這麼花的。你再多事,也給老子回家去!」
幾個民夫悻悻然,低頭扒粥,狠狠地咬著蒸餅,不再吭聲。
吃飽喝足,又有了力氣。
下午夯土,號子比上午還響。
「張押司給肉吃!」
「嘿喲!」
「大傢伙使力氣!」
「嘿喲!」
「水神爺若來了!」
「嘿喲!」
「土龍堤攔住它!」
「嘿喲!嘿喲!喲嘿嘿……」
到了夜裡,堤上點起火把,將人分作兩班,繼續搶修。
孫仲和慣與鄉里打交道,知道不少民夫夜裡瞧不見,「有夜盲的,都別下堤坡。留在火堆旁編席、搓繩。能上堤的,才去抬土,多掌火把!」
一個後生眯著眼就喊,「孫前行,我夜裡瞧不見路,白日多幹些成不成?」
孫仲和瞥了他一眼,「程小九,你這夯貨夜裡就是瞎子,十里八村誰不知道?行了,你白日多干,夜裡就守火。」
張三郎在縣衙,一宿沒睡。
他趁著嚴世忠在堤上,以「查河工錢糧」為名,臨時調看工房帳簿底冊。
方知默悄悄添了五回燈油,默默守在籤押房門外。
張三郎先看出庫簿。
木樁一千二百根,領的是縣庫新料。
又翻河防歷。
某日下樁一百二根。某日下樁一百零五根……前後共計七百八十五根。
再翻庫存冊,余樁一百七十九百。
他翻出工房呈上來的副本,對照一番自言自語,「一千二百,減八百,再減二百。還有二百多根,哪去了?」
他提筆記下,又看葦席。
採買簿寫著:徐家料鋪供河防大席一千張,每張九十文。
出庫簿:領席八百張。
河防歷:實鋪六百張。
驗收帖:席數不差。
張三郎拿四本攤在燈下,一樣樣並著對看。
「買了一千。庫出八百。實用六百。驗狀又寫不差。庫里空席還不足百張,那三百多張生腳飛了?」
他冷笑兩聲,在清單紙上記下第二筆。
再看石灰與糯米漿。
採買簿:石灰五千斤,糯米漿二十桶。
出庫簿有石灰,五千斤全支。
河防歷卻只記石灰三千餘斤。
糯米漿更奇,採買簿上有二十桶,工房無本下帳,河防歷也不見用。
張三郎恨恨記下一筆,「漿沒買,席沒鋪足,樁沒下夠。大水真來,這堤不塌,就是老河神開眼了!」
看過所有工房帳簿,核對出數十處不符,他一一記下。
最後看用工簿:官役三百一十二人,民夫兩百五十三人,每人每日口糧四升。
張三郎抬頭叫方知默:「知默,你去找倉房老何問,上月修堤壩,每日支糧多少?抄個總目回來。他今晚值夜,不敢睡。」
「多叫兩個雜役同去。倉前倉後都看一眼,別只問數。聞聞米氣,摸一摸斗。你只說是我問舊例,計算這幾日供給,別露聲色。」
方知默答應一聲,提燈去了。
不多時,方知默回報,「倉房老何講,上個月修堤,按五百六十五丁口支糧,合計支糧四百五十二石。每次出庫,都有嚴押司開的口糧帖。」
張三郎點頭冷笑,「糧倒是出足了。明日你去找汛兵,還有幾個火夫問問。這次不用提我,買酒與他們敘話,套問出實際用糧。」
方知默想了想,「張押司,那幾個火夫還在縣衙當值,都是現雇的窮苦人,平日連油星都少。不用請酒,給幾個熱餅,半斤熟肉,有什麼就會說什麼。」
「至於汛兵,他們不歸縣衙管,未必會理我。倒是弓手中有兩隊輪換看堤,知道民夫吃的是稠是稀。我去尋當值弓手打聽,您看可使得?」
張三郎詫異地看了他兩眼,發現這小子倒很有成算,滿意地朝他笑道:「去吧。問明白了,回來報我。」
目送方知默前去行事,張三郎在他背後微微點頭。
其實就算不查,他也猜得到。
修堤雖是重役,每丁口糧通常不過三升,如果工房派去監工的人再剋扣些,每丁兩升也過得去。
如果人數足額,能省近兩百石糧。
如果再吃空額,省出三百石糧也不稀奇。
二十天工役,僅糧食一項折算成錢,工房至少能撈到百多貫!
方知默去得快,回來也快。
他臉上帶汗,進門先喝半碗涼水,「張押司,小的問過了。」
張三郎抬頭看他,「哦,這麼快?且說說看。」
方知默抹了把嘴:「小的先找當值弓手。他們說,堤上民夫和官役,頭兩日還有乾飯和干餅,後來就只有稀粥。」
「李縣尊說要加肉,倒是真加了。只是有肉的時候,飯就更少。幾個弓手輪班時,還見有民夫啃自家做的草餅子泡粥吃。」
「我又往公廚尋了兩個火夫。一個姓尤,一個姓張。每人給了四張熱餅、半斤碎肉。那兩人也不瞞,說每次粥熟,都用滾水兌稀。」
「而且只有兩日用的是稻米,三日用的粟米。其他十幾日全用的高粱、黍子等雜糧熬粥,還有一半是谷糠、野菜之類的。」
張三郎目光一閃,「給雜糧不算罪。可帳上按稻米支,鍋里按雜糧糠菜煮,這裡外又是一份折給錢。」
方知默連忙點頭,「那兩人還說,實際上了堤的,官役加上民夫,從未滿五百。少時不過兩百出頭,多時也沒過四百。」
張三郎聽得直磨牙,「有數沒有?」
方知默毫不猶豫,「有。尤姓火夫說,每鍋出粥四桶。滿打滿算,所有鍋算上,一日也用不到六石糧。若再算兌水摻雜,二十日最多也就百石糧。」
張三郎聽完,生生氣笑了。
真是個狠人啊!
雖然他早有所料,但沒想到嚴世忠這麼狠!
支了四百五十石糧,只用了一百石!
他實在坐不住,起身在屋裡走來走去,「知默,事關重大,不要聲張。等堤上事了,我請嚴押司喝茶,再樁樁件件給他算算清楚。」
方知默點頭:「小人半個字也不露,傳出半點風聲,任憑押司處置!」
張三郎點頭,知道這小子是方家異數,從小嘴就嚴,方仲安甚至曾經懷疑,這小子是不是自己的種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