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好言相勸

2026-08-30 12:40:02 作者: 心動莫論風幡
  張三郎與孫繼祖回城時,天色已經漸暗。

  他讓孫繼祖先回縣尉廨,自己去工房。

  嚴世忠沒走,正伏在案上抄什麼。他見張三郎進來,忙站起來,「張押司,這麼晚還沒下值?」

  張三郎臉上帶著笑,像尋常串門,「嚴兄,大水初兆,我怎敢按時下值?我這是剛從堤壩回來。東堤還罷了,這西堤我看了,心裡不踏實,這不正想找嚴兄問問。」

  嚴世忠笑容微僵,連忙伸手讓座,「張押司快坐,快坐。這麼晚還巡視河堤,真是辛苦。」

  他說著,轉身去柜上拿茶碗。手一抖,茶碗在櫃沿磕了下,嚴世忠忙用袖子擦碗,又去提壺倒水,「張押司,喝口熱茶。這秋夜涼,別受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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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郎接過,「嚴兄,這次大水,怕不是往年可比。上游漲得邪,還往下漂東西。若這十年一遇的大水真來了,西堤還是往年那個修法,怕是攔不住。」

  他頓了頓,認真看向嚴世忠:「這關係到鄄城數萬百姓。工房這些日子,還得多上心。缺什麼料,早些報上來。」

  嚴世忠手心已經出汗,「張押司放心。西堤是我親眼看著修的,絕對穩當。不過,既然你說這次大水十年一遇,我明日就組織人,再加一層!」

  張三郎笑了,「不用明日另尋人。我去時,請了南集店兩個老河匠,都是做慣河防的。不如這次,還叫他們幫著看土、看樁?」

  嚴世忠連聲應下,「好,好!那二人我認得,東堤就是他們掌夯。只因二人趕工過累,雙雙病了幾日。我急著趕工,加固西堤時才另請了人。」

  張三郎點頭,像是信了,「原來是病了。我說他們今日怎麼吞吞吐吐,彎腰躬背的有些虛弱。」

  他忽然壓低聲音,嘆了口氣,「嚴兄,你我都不是外人。有些話,只咱們兩個說。」

  嚴世忠心裡七上八下,面上卻堆出了笑。

  張三郎一本正經,「去年我剛升戶房前行,頭回領例賞犒給,嚴兄給我留了兩簍銀骨炭。去年冬天,屋裡一點菸氣都沒有,小兒女十分受用。」

  「還有年底分犒給,嚴兄你又多給素絹、紙墨、乾果蜜餞。這些情份,我張三郎可都記著。」


  嚴世忠臉色一下鬆了,臉上笑意也真切些,「三官人,說這些做什麼?你我都是一處辦差的,自然要相互照應!」

  「你還記得這些小事,倒叫老兄我慚愧了。要說起來,還是三官人想得周到。去年縣衙封印前的犒給,那份單子,不正是三官人擬的?」

  「人人都說分得公道。直到如今,衙門上下還念你的好。就連我也因此多得了五貫錢,還沒謝你哩!」

  張三郎擺擺手:「那都是大夥給面子。就為過個安生年,也沒多分多少,不過舊例上提了兩三成。」

  嚴世忠微微搖頭,「不在多少,在分得勻。做吏到三官人這份上,才叫服眾。要依我說,你倒比那些流官更適合做官吶!」

  張三郎不好接這個話,便轉了話頭提起城南趙家,「哪裡哪裡。說起來,小兒慶哥兒以前頑劣,如今在趙先生跟前,倒肯坐下讀半日書。」

  嚴世忠忙道:「那是三官人教子有方。再加趙先生一調教,將來必是讀書種子。我可等著吃令郎的燒尾宴呢。」

  他說完,自己先笑起來,臉上神色徹底放鬆。

  張三郎也笑:「燒尾宴還早著呢。倒是你,前幾日不是還說嚴兄丈人家,柱哥兒入蒙學,還辦了酒。可惜沒給我發帖子,也不好厚顏就去。」

  嚴世忠一愣,隨即打著哈哈:「說笑,說笑。孫兒輩開蒙,就是四鄰間找個由頭請請,怎敢擾三官人?」

  張三郎見火候差不多,漸漸收了笑,「嚴兄,正因咱們是有實在交情,今日我才來先跟你說。西堤若真出岔子,頭一個要追到工房,倒霉的先是你。」

  嚴世忠聽到「倒霉」二字,嘴角抽了抽,臉上笑意也慢慢散了。

  張三郎又緩和下來:「眼下大水還沒到,再搶著加固一遍就是。真等水來,說什麼都晚了。嚴兄,我還能不替你著想?」

  嚴世忠嘆了口氣,「三官人,你話說到這個份上,我老嚴再瞞你,就不夠厚道了。不瞞你說,東堤原本去年申報修葺錢一百二十貫,本是夠的。」

  「可李縣尊非要修得十分堅固,卻按舊狀撥錢。帳上是百二十貫,實則卻花了二百五十貫,才讓李縣尊滿意。」

  「哪想到,李縣尊又令加固西堤。三官人你想啊,東堤不過十幾丈缺口,就花了二百五十貫。西堤六十餘丈,縣裡只撥三百貫,還要趕在他離任前完工。」


  「我就是神仙,也變不出好料來……」

  張三郎認真聽他囉嗦了一刻鐘,並沒插嘴,只是連連點頭。

  嚴世忠說得口乾,這才一攤手:「我若不做,是抗命。三官人,錢糧不夠,西堤那裡,我也只能減省著做。不然,你讓我怎麼辦?」

  「咱們兩個都是做吏的。上官動口,下吏奔命。做好了,功勞是官人的。做壞了,罪責是咱們的。」

  張三郎深以為然地點頭,「嚴兄,你說的我都懂。若在平時,也沒人追。可如今大水要來了。真沖了城,淹了田,死的可是咱鄄城父老。」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更低,「到了那一步,就不只是錢糧的事了。官人又不是本地人,大可抽身調任,吃虧的終究是咱們自己。」

  嚴世忠眼神一顫。

  張三郎卻不看他,只低頭彈了彈袖口,「且還有一樁。你岳家在西堤附近,不是有百十畝田?水若真從西堤出來,頭一個淹的就是那幾處低田。」

  嚴世忠臉色變了,「三官人的意思是……」

  張三郎抬頭,目光不冷,卻叫嚴世忠有些坐不住了,「我的意思很簡單,堤若真垮了,你拿什麼給劉家交代?」

  嚴世忠張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張三郎又緩了聲氣:「所以,不是為官,不是為賞。哪怕是為咱們自己,這西堤也得補牢。」

  嚴世忠若有所思,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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