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進士巷停下來的時候,夜風正從巷子裡飄出來,帶著各家各戶灶房裡還沒散盡的炊煙味。
趙家老僕跳下車轅,先搬下那兩盆綠菊擱在院門口,呂三寶就去抱那隻酒罈。張三郎從車上下來,拍拍衣擺上灰土,朝老僕道聲辛苦。
那老僕得了二十錢賞,推讓一回才接過,笑眯眯地趕著空車走了。
東廂的燈亮著,張謹還在用功。
陸秋成前些日子再回臨濮,在徐方的幫襯下,正與三官廟村人整體搬遷。
李沆臨走之前,張三郎將牙軍屠村舊案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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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僅存九名老牙軍,已經被趙瀣帶到京城,剩下都是這些牙軍之後,以及當年倖存村人後裔,李沆哪裡能不明白張三郎意思?
然而,李沆是鄄城知縣,就算他要重翻舊案,也無法直接審理。
如果只是行文通報臨濮知縣,或者上報州衙,他相信張三郎必會想辦法插手其事,說不得會節外生枝。
三官廟無辜被屠村,確實是件慘案,可那是本朝立國之初,在那之前動亂百年,這種事其實各地都有,如何追究得過來?
甚至,哪怕是立國後,仍然是遍地散兵賊寇,地方上的豪強也多蓄私兵行惡。十年前,李沆父親上任途中,就被水匪劫持座船,殺死護衛,擄走弱妹。
李父知道女兒被擄,清白定然不保,也只能狠狠心當她死了,根本沒有通報地方官府拿賊。
李沆當時很不解,李父無奈地跟他解釋:這些賊寇所持兵器是朝廷制式軍械,那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們曾是官軍,要麼與地方鄉紳甚至官府有勾結!
如果為了小女兒興師動眾,恐怕難以善了。果然,離開險地,李父到任後再行文,要求當地官員查訪那伙水匪,折騰兩年也毫無消息。
連李家這樣的世宦之家都自身難保,何況偏僻小村?
李沆行事堂正,卻不迂腐。
他最終還是默認了張三郎的方案,雖然他的手段並不光明。
因朝廷極重編戶齊民,百姓不能隨便離開本貫。沒有路引、公憑,出縣都難,更別說舉村遷走。
若是一般人,恐怕都不敢起這個念頭。但張三郎久辦細務,自然有他的手段。他先叫陸秋成回到村里,與村人毀埂放水,衝垮陂塘。
三官廟村不過二十餘戶人家,以種藕養魚為主業。營生沒了,便可由戶長向臨濮縣衙遞狀報荒,以村社被毀為由,申請移民就食。
縣衙派人驗過災情,要麼將他們安置到其他鄉里,要麼痛快給出移徙公憑。臨濮只是中縣,安置百餘口人,恐怕得扯皮大半年,也未必能協調好。
放他們遷徙外縣,才是既簡單又省事的辦法。這樣一來,三官廟人,就可以拿著給據前來鄄城安置。
張三郎準備先讓他們租官田就食,再徐徐分給田地落戶,以後便是鄄城鄉民。自此之後,他們也就能放下過去,真正融入地方。
李沆看過張三郎的條陳苦笑搖頭,終究還是在接引公憑上蓋了印。至於後續的驗憑編戶、批給田帖、官田佃帖、荒田給墾,張三郎這個戶房押司就能辦了。
不過,這事說來簡單,真要完全辦妥,至少要忙上月余。因此,他派徐方幫忙勾通臨濮縣衙,由陸秋成協調三官廟村人。
安置的地方就簡單了,隨著王員外、淨塵、馮儉被拿,三家錢糧產業都被縣衙抄沒入官。
王員外、馮儉名下田產、鋪房,由縣司登簿。錢糧先存縣庫,待州里勾訖,再分解上供。永寧庵庵田,智明回到僧正司後,也劃了五百畝歸縣衙。
經過張三郎操作,好賣的鋪子,作官產發落。田畝留下,給流民租種。
有了這口大肥肉,鄄城境內的流民、隱匿山林水澤的賊寇婦孺、戰死弓手和重傷義勇,全被他陸續給田安置。
八百賊寇大案之後,鄄城不僅沒受損失,反倒新增四百五十九戶,添口一千九百五十九人!
剩下可供安置的官田仍余千畝,別說三官畝村二十餘戶人家,再來百餘戶都不怕!
李沆雖已離任,年底報政時,功績仍可記在他名下。
李沆任內開其端,顧彥升年底收其成,除了感激張三郎,沒有二話可說。
張三郎進院時,王禹偁正坐在窗下看書,聽見動靜抬起頭隔著窗紙看了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翻書。
皇甫策從西廂那邊探出頭來,看見他腳邊那兩盆綠菊和酒罈,便走了出來。
「三官人回來了?嗣衡先生送的?」皇甫策蹲下來看了看那盆綠菊,伸手輕輕撥了一下花瓣,「這花色少見。鄄城地面上沒見過這么正的綠菊。」
「我月前在碼頭見人賣盆墨菊,都要六百文。這上品綠菊,恐怕兩貫也買不到。嗣衡先生倒是大方!」
張謹從東廂出來,看見張三郎腳邊酒罈就笑了:「三哥,這是嗣衡先生家釀的菊花酒?我姐姐也釀了一壇,還沒開封喝過。」
張三郎讓呂三寶把酒罈搬到堂屋,「嗣衡先生今天請我吃飯,酒沒喝夠,又送了一壇。正好你們都在,五郎,去叫元之過來,一起嘗嘗。」
他偏頭朝灶房方向喊了一聲,「皇甫娘子,勞煩給切幾個冷碟。嗣衡先生府上的好菊花酒,不能就這麼空嘴喝。」
正在洗碗盞的王月娥應了一聲,灶房裡很快傳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響。
片刻之後,她端著只紅漆托盤出來,盤上擱著四隻小碟:
一碟糟魚,醬色湯汁里浸著幾段去骨鯿魚。
一碟拌菊苗,用醋和鹽漬過,撒了芝麻。
一碟醬蘿蔔,切得薄如紙片,碼成花瓣狀。
一碟滷牛肉,切得方正,肉紋間嵌著薄薄的筋膜。
她把碟子一一擺在桌上,看了張三郎一眼:「三官人,夠不夠?要不要再添兩盤熱菜?」
張三郎可太知道她的廚藝了,有些恐懼地搖頭,「夠了夠了。都用過飯了,不過用來下酒,可不敢多勞煩你,否則皇甫先生該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