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沆把敕書卷好,交給雜役收進帖匣,嘴角微微抬了抬,「陶押司此來辛苦,先至二堂歇一歇。」
顧彥升在旁笑著接話:「明府,下官已經吩咐周全在縣丞廨設便筵,款待陶勾押。都是縣衙舊人,正好敘敘話。」
陶誠連忙推辭,「不敢當,不敢當。下吏是來辦差的,怎好叨擾?」
顧彥升擺手:「你從州里來公幹,便是客。哪有讓客人站前廳的道理?請吧。」
陶誠這才不再客氣,跟著眾人,沿著廊道往縣丞廨走。
周全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看見陶誠,幾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笑,朝陶誠躬身施禮,「陶勾押,你這一走數月,縣衙少了個坐鎮簿冊的人,可是把守禮忙得腳不沾地。」
他說完這話,上前兩步手搭在陶誠胳膊上,像從前在戶房當差時一樣隨意。
陶誠上下打量他幾眼:「周全,你怎麼像換了個人?從前總見你眉頭鎖著,如今氣色開了,神情舒坦了,倒有些早年剛入戶房時的模樣。」
周全嘿嘿直樂,「是嗎?人逢喜事,自然不同。」
陶誠也拍了拍他肩膀,「看得出來。先前說話還帶點火氣,如今倒淡定不少。可是家裡有什麼喜事?」
周全臉上笑意更濃,「不瞞陶兄,我那侄子周安,前些日子歸宗,又過繼到我房譜下做嗣子。我這周家香火,總算是續上了。」
陶誠恍然,不由得也替老友高興,「難怪。人有後,心就定。周安我見過,是個穩妥孩子。這是大喜,該當好好擺幾桌。」
周全忙擺手:「我也這麼說,只是這陣子事多,等忙過了,再請陶兄喝酒。」
陶誠又拍拍他胳膊:「好說。你周家這一支穩了,比多領幾貫錢都強。」
周全笑了笑,眼裡比方才更亮了些:「以前總覺得日子沒個盼頭,如今下值回家,有人叫聲爹,再苦也不覺苦了。」
陶誠點點頭,又跟張三郎、嚴世忠各聊幾句,說話間眾人進了縣丞廨。
顧彥升沒讓人擺宴敞廳,只在東廂小廳設下小宴。門一掩,正好說話。
李沆坐了主位,顧彥升陪在左側,孫繼祖坐在右側,陶誠得了客位。張三郎排在孫繼祖下首。周全和嚴世忠,坐在他對面。
按理說,在場眾人張三郎年資最淺,該當伺候茶水。
嚴世忠卻連忙按住他,滿臉笑意起了身,為眾人提壺倒茶。熱騰騰白氣從碗口升起來,在小廳里散開。
陶誠端起茶碗品了品,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趙先生怎麼不在?」
李沆端著茶碗笑得溫和,「十幾日前,昌言押解兩個反賊進京。武岩帶了一隊弓手護送,此刻怕是已經返程。」
陶誠目光一閃,聽出話音,又是反賊又是進京,說明此案跟他在州衙聽到的大有不同。
他沒有追問,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把話頭岔開,「明府,我在州衙聽說咱鄄城縣,大破八百賊寇,著實又驚又喜。說起州衙,倒是有樁好笑的。」
「孔文甫在州衙的年月,和郝錄事歲數相當。他就欺郝錄事新來,把手上公事推得乾乾淨淨,常以舊例推諉諸事。」
周全聽得冷笑:「這是給新官下馬威!」
陶誠點頭:「是下馬威。郝錄事看著年輕,為人卻很精明,他當面怒斥孔文甫,『萬事都依舊例,朝廷也不必派我來了。』」
「從那以後,郝錄事再沒找孔文甫問過事。他讓人把錄事司三年內的審覆舊案、籤押符簿抱來。他看完了,就說帳目太雜,要清核。」
周全聽得好奇,「孔文甫沒攔?」
陶誠嗤笑一聲:「他攔不住。清核是錄事參軍職權內的事。他要攔,就是抗官命。孔文甫再如何,終究是吏。能暗拖,不能明抗。」
「郝錄事也不多挑,只揀孔文甫經手的三樁舊案,一筆一筆對。對到第三樁,就查出籤押有出入。不多,就三十貫錢。但孔文甫簽了押,沒附說帖。」
張三郎聽得入神,「三十貫錢?這個數目在州院來說並不大。」
陶誠看了看他,臉色認真起來,「小處容易疏漏,才咬得住。郝錄事要孔文甫寫認狀。孔文甫不寫,說日子久了,原帖找不著。郝錄事就要當虧空論。」
周全吸了口氣:「這是逼他?」
陶誠點點頭,「那是自然。不過,孔文甫也精。他轉頭報到王知州那裡。王知州很是不耐,就勸解郝錄事,說又不是潑天大案,讓他別究了。」
「郝錄事也不跟王知州硬頂,就依了他的調解。只是,他在王知州面前告這個狀,就等於孔文甫認下這處籤押不清。」
周全慢慢回過味來:「所以往後,孔文甫的籤押,沒以前那麼壓得住了?」
陶誠臉上露出笑意,「不錯。州衙里的人最會看風。大家明著還叫他一聲孔目,暗裡都知道,郝錄事抓過他的短。他再想壓各房,可不就難了?」
「這幾個月,郝錄事借著『幫辦』『協理』名頭,往各房安了人。今天派一個,明天塞一個。等孔文甫回過神,身邊已經沒幾個敢替他說話的了……」
李沆坐在主位上,聽到這兒,嘴角動了一動。
顧彥升捻著須,目光在茶碗沿上停了一停。
陶誠說得輕鬆,兩人卻聽出這裡面的門道,心中對郝運都生了些佩服之意。
孫繼祖眉頭擰著,聽得索然無味,不由得坐立不安起來。
張三郎瞥見他那副難受模樣,就把話頭轉向別處,「孫縣尉,今日老劉傷愈,他托我跟你說,養了這大半個月,骨頭都養懶了。」
孫繼祖眉頭鬆開,「老劉要回弓手營?他的腿傷……」
張三郎輕輕嘆了口氣,「傷是好了,只是腿腳落下毛病,走路快了會跛。但他自己說閒著難受,非要歸營。」
孫繼祖眉頭又擰起來:「守禮,劉十將這次因公受傷,應當獎賞提拔。可我琢磨了兩天,實在沒什麼位置給他。」
「正都頭是武岩,副都頭是孫炅。還有個十將長的缺空著,原是孔家人,早發了牢城營。我原本想提老劉補那個缺,可如今他腿腳不便,留在弓手營也跑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