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師巷的午後日光暖融融的,從屋檐和牆頭的縫隙間漏下來,鋪在青石板路上。
將那些被腳步磨得光滑的石面曬得微微發燙。
巷口的老人靠著牆根坐在一把矮竹椅上,手裡捏著一桿旱菸,煙鍋里的火星明滅不定。
細長的煙霧在無風的空氣中筆直地升起來,升到屋檐的高度才緩緩散開。
他眯著眼,半張臉藏在煙氣的陰影里,像是正在享受這段難得的清閒時光。
巷口處走進來兩個人。
當先的是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
面容白淨,眉宇間帶著一種自幼養尊處優的人特有的一種漫不經心。
旁邊站著個看起來並不起眼的老人。
年輕人的目光從巷口那些低矮的屋檐和斑駁的牆面上掃過,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挑剔:「這地方就是那陸沉曾經住過的街巷?」
老人認出來人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便不以為忤,反而熱情地抬起手中的旱菸杆朝巷子深處指了指。
語氣裡帶著一種能在旁人面前提起自家侯爺時才有的驕傲:「侯爺當年就是住這裡的,那可是從我們雨師巷裡走出去的絕世天才!」
「那時候他還在巷子裡頭那間院子裡住著,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練功,可厲害著呢!」
他說著又吸了一口煙,嘴角帶著一抹遮掩不住的笑意。
他也樂得清閒,曬著春日裡的暖烘烘的太陽,享受好日子。
要是換做以前的安寧縣,他這個年紀可還清閒不下來。
就是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都已經為了幾個銅板的報酬去給人當幫工,做雜活,就是為了賺點微薄的餬口錢。
今年能悠閒自得地在這裡坐著曬太陽,享受剛開春的安寧,完全就是託了陸沉的福。
他家裡的兒子現在還在安寧縣擴縣的活計上當幫工。
只要勤快工錢一點都不少。
要是想賺得更多些也不是沒有機會。
現在進山,不光採藥的難度小了不少,安全性大大提升,帶出來的藥材收購價比原來也高了很多!
這讓安寧縣的老百姓現在都有了不少的積蓄。
加上今年的米糧布匹供應都很足,價錢甚至還比以往更便宜些,一時間大家都算是過上了好日子。
類似這種從外鄉來的富戶少爺公子,就有不少想來看看天賜侯當年住的地方是什麼樣子。
久而久之,雨師巷的人也就習慣了這樣的情況。
那些外來的面孔在巷子口站一站,往裡看一眼,問幾句便走了,也沒人真進去打擾。
但那年輕人輕哼一聲,口中帶著一抹淡淡的譏諷:「絕世天才?」
「也就只有這種小地方的人沒見識才會這樣說,真是可笑!」
他說完便不再理會老人,邁步朝巷子深處走去。
老人抽了兩口旱菸,目光跟著那道身影往巷子裡移動,菸嘴在唇邊停了一下。
他感覺這年輕人的神情和語氣不太對勁。
來過的外鄉人雖然也問,卻沒有人用這種帶著輕蔑的口吻說話。
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不放心,將旱菸杆一提,站起身來跟了上去。
陸沉原先居住的那院子,雖說早就已經沒人住了,但是鄰里街坊都很注意維護。
天天有人在外掃灑,誰都不想讓陸沉原先的住所被人給破壞了。
老漢雖然不認為這年輕人真敢動手去毀了陸沉的院子,但還是不放心,遠遠地跟著,怕出什麼岔子。
隨後就看到那年輕人站在陸沉的院子前,像是自言自語一般開口:「這裡就是他們住的地方了。」
「那老傢伙應該就是死在這裡。」
「雖說當年逐出他們的時候就已經將他們的根基給破了乾淨,但不知道這老東西用了什麼手段,竟然還生生培養出來了一個天賜侯。」
「他身上的隱秘我們在這裡應該能窺探一二。」
「他竟然能將安崖府中的龍脈生生吸乾,身上必定有大機緣!此等機緣寶物,絕不可流落在我陸家棄子的手中!」
這話說完之後,另一個聲音接過了話頭,那聲音聽起來蒼老而沉穩。
「你說的不錯。」
「這機緣只該是我陸家血脈之人才有資格掌握。」
「待老夫看看當年都發生了些什麼!」
遠處老漢聽著這聲音才驀然回過神來。
他竟然一直忽略了那年輕人身邊竟然還站著一個老頭!
那老頭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衣袍,袍角垂到地面,邊緣處繡著一圈極細的暗紋。
老漢的脊背忽然涼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從那道身影的方向漫過來。
他來不及多想,就看到那年輕人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板上。
只見他輕輕一推,陸沉家裡那扇雖然舊卻一直被街坊們維護得完好的木門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門軸從門框上脫落下來,門板斜斜地倒向一側,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兩人邁過門檻朝院子裡面走進去。
老漢頓時著急起來。
他忘了自己腿腳不便,也忘了方才那股讓自己後背發涼的壓迫感。
他乾瘦的身軀里不知從哪湧上來一股勁兒,扯開嗓子大叫了一聲:「喂,你們兩個,怎敢強闖侯爺故居!快來人啊!」
他一邊喊著一邊踉蹌著朝院門的方向衝去,彎曲的膝蓋在跨過門檻時磕了一下又被他硬撐住。
聲音在雨師巷的牆壁之間迴蕩,帶著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過的急切和憤怒。
可他才剛跑到院牆外,就被裡面扭曲的景象所懾住了腳步。
那院牆之中,空氣正在不斷地扭曲著。
那些光線,線條,輪廓都在緩慢地變形和流動。
紫色衣袍的老人站在院子正中央,雙臂自然垂在身側,身形佝僂,但那扭曲的空氣以他為中心將整座院子籠罩起來。
院子裡飛沙走石。
碎石和枯葉被無形的氣流捲起來在空中打轉,電閃雷鳴般的光影斷續地閃爍在那些翻湧的氣流之間。
一道飄忽的影像偶爾閃現又消失,時而是房屋的輪廓,時而是院牆的線條,時而是一個瘦小的孩子蹲在院角練拳的背影。
老漢震驚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乾澀地從喉嚨里擠出來。
「是侯爺!是小時候的侯爺!」
他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在安寧縣還沒有發跡時整日在巷子裡跑過的少年。
那時候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穿著打著補丁的舊衣裳。
那些畫面從翻湧的氣流中浮現出來,又像是被風吹散的煙一樣迅速消失。
隨後他被裡面傳來的力量餘波掃中,像被一陣無形的潮水推了一下,腳步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整個人軟倒下去,靠著巷子對面的牆根滑坐在地上。
手裡的旱菸杆脫了手,在青石板上彈了一下滾到了水溝邊。
巷子裡的動靜直接驚動了巡邏的六扇門。
兩個穿著六扇門公服的差役出現在巷子口,看到老漢癱坐在牆根下,便快步沖了過來。
其中一人蹲下身探了探老人的鼻息,然後抬頭對同伴說:「先救人!」
另一人轉身就要朝院子裡沖,可他的腳剛跨過門檻半步,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一樣猛地頓住。
那紫色衣袍的老人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從那些浮現的舊日影像上移開,隨意地伸了一下手。
像是拂開一粒落在肩頭的灰塵,那兩個差役便同時悶哼一聲。
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衣領猛地朝後甩飛出去,撞在巷子對面的牆壁上,又重重摔落在地,當時便昏死過去。
老人不耐地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院中那些正在翻湧的影像上。
「怎麼這附近都是些惹人厭煩的螻蟻。」
「陸潛,你去將這些人全都給我料理了。」
被稱作陸潛的年輕人應了一聲,轉過身來掃了一眼巷中倒著的幾人。
「三爺爺,這些可都是那陸沉的手下,他明面上是天賜侯,我弄死他的人,不會出事吧?」
紫袍老人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然停在院子中那些不斷浮現又消散的影像上,像是在從那些碎片中拼接什麼缺失的東西。
他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抹不耐。
「一個陸家棄子罷了,天賜侯?不過是那位陛下穩定人心的藉口。」
「他這樣的,我陸家隨便一個就能比他厲害!」
「要不是為了等天變,你真以為這天底下突破宗師很難?」
他頓了一下,語氣微微一沉:「誰敢阻攔,殺了就是!」
「我倒要看看,這天賜侯在我面前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